暮春时节,段克己给陈百禄送去了酸模、村酿还有旧诗,不过他没叫这株野菜是“莫菜”,而是直抒胸臆地把它比作德行高洁的水畔隐者。宋人张镃写过“羊蹄根老漫溪浔”,这是在借它描绘山景;明人《救荒本草》列它为救荒食材,还特意提醒“多食令人泻”。李时珍给它取的“羊蹄”之名,是因为其根状似羊蹄;民间直唤“酸迷”或“酸母”,只因那股子酸涩味道太过鲜明。这种野菜曾经贵为宫廷佳肴,到了唐宋以后便成了不受待见的“野菜界遗珠”。段克己这次去汾河的茶肆赴约,纯属是为了拜访隐居乡野的陈百禄。那一天夕阳把河面照得金光闪闪,中年文士踏进茶肆,小厮好心劝阻,他只淡淡说了句“无妨”。陆机当年曾描述它“茎如筷、节生叶、似柳而厚”,如今这株酸模正盛于河畔。南宋末年天下大乱,“儒林标榜”段克己归隐乡野,心里却挂念着医道。就在前年秋天,段克己染上热疟高烧不退,陈百禄夜间赶来诊治,分文不取还留下了自采的药材。那夜河风刺骨灯火昏暗,唯独银针与草药香格外醒目。病好后段克己特地备下薄酒与春草前来致谢。陈百禄收下礼物后回道“青山高卧待升平”,句中透露出对世事变迁的感慨。我国酸模家族成员众多:有铁锈斑叶片的巴天酸模常见于北方荒地;也有细瘦如线的水边羊蹄生于湿地;还有被包装成“白根菠菜”的鲁美克斯,这是皱叶酸模或刺酸模的洋名音译。在现代营养学标准下草酸含量过高让它只能停留在“童年零食”的位置。孩子们揪片叶子尝味道苦涩回甘,这滋味恰似野地的自由。无论正统还是旁支都难回大众餐桌。因为草酸门槛太高先秦诗经里的“莫菜”,终成了文人笔下的春草符号。段克己把最后一株酸模递给陈百禄——那一刻递出的不只是草药更是千年前的诗经余韵与乱世中的医者仁心。山河依旧故人俱老段克己转身回望汾河的水声里仿佛传来《诗经》的节拍:彼其之子美无度……春草年年绿医者与文士的交情也随流水一同写进后人的诗卷与菜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