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白居易，和湘灵的故事其实特别长，整整折腾了35年，到头来也是没有结果。当年唐建中三年，他11岁的时候，因为打仗家里搬到了徐州符离。这地方有个比他小4岁的邻居妹子湘灵，长得特别水灵，两人在巷口、柳荫底下天天一块儿玩，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笑脸。后来白居易回忆起来，还说她“娉婷十五胜天仙”，把人家比成嫦娥、旱地莲花，其实就是觉得她在尘世间特别干净灵动。 等到他19岁那年写了首《邻女》，诗里藏着两人最私密的事儿——教鹦鹉学话在碧纱窗下。绣床那是女孩子的地方，他敢写进诗里，肯定是喜欢到骨子里了。22岁的时候，他跟着老爹去长安读书，这一别就得好多年。头一回尝到“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的滋味。那时候唐朝规矩大得很，官宦人家的白家跟寒门湘灵隔着道坎，他只能把那些离愁别绪压进诗里，夜里睡不着觉就使劲瞎想。 贞元十四年（798），27岁的白居易跑去江南投奔他叔叔，离老家越来越远了。一路上他写了三首长诗——《寄湘灵》《寒闺夜》《长相思》，写得那个惨啊。《长相思》里铺排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说自己想变成野兽跟湘灵一起走，或者变成树缠在一起长——其实就是想和她永远在一起。短短几句话，把十六年在一起的时光、八年没见面的苦水全倒出来了。 贞元十六年初（800），白居易考上进士了，高高兴兴回家娶湘灵，结果他妈死活不同意。他在符离待了十个月实在受不了这种苦日子，带着“梅酸檗苦甘如蜜”的苦涩离开了。黄河边上回头看老家，“忧从中来无断绝”，还没到30岁头发都白了一半。 四年后他当了长安校书郎又跑回家求他妈，还是被拒了。他妈甚至不让他们见面。白居易干脆耍起脾气不娶了：写了三首诗——《冬至夜怀湘灵》《感秋寄远》《寄远》，字字都是泪。他说自己想忘忘不掉、想去去不了，一个人坐在高楼顶上看着新叶子掉下来、天色暗下来，“茫茫尽眼愁”——那就是被规矩逼到绝路上的孤独。 元和元年（806），35岁的白居易写了《长恨歌》，借着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说自己和湘灵的事儿，“七月七日长生殿”那段台词其实就是写他们俩的“在天愿作比翼鸟”。“此恨绵绵无绝期”，这就是他自己35年相思的坦白。 元和三年（808），37岁的他被他妈妈以死相逼，娶了同僚的妹妹。同年湘灵也嫁人了——这一对苦命鸳鸯从此就是平行线了。 虽然娶了别人，白居易心里还是惦记着湘灵。元和六年（811）40岁的时候他写了《夜雨》：“我有所念人”，隔着远远的地方……屋里只剩一盏残灯、晚上下着雨、到处是秋天的颜色——把睡不着觉的感觉写得跟坐牢一样难受。《感镜》这首诗更含蓄：“美人与我别”，镜子留在家匣里……照完镜子更惆怅——镜子背面是两条龙成对成双的形状。这就好比是说镜子里的人孤零零的一个影子那么憔悴——这镜子背后的寓意就是“我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元和十年（815）他被贬去江州半路上碰到湘灵父女了。两人都老了：他44岁她40岁都还没结婚。四目相对的时候哭成一团：“我梳白发添新恨”——大家都在奇怪这人怎么这么伤心？谁知道小时候分开、老了再见面有多难受？ 53岁那年他从杭州刺史位子上下了回来洛阳老家看看——旧村子变了样湘灵也找不到人了。这35年的相思长跑终于画上句号了——从11岁到44岁从黑发到白发；从“愿为连理枝”到现在“人只履犹双”——他再也没动笔写过她，但心里还是藏着她的影子融进了每一首诗、每一杯酒里头。 晚年他养了几个歌姬樊素、小蛮什么的其实是真事儿吧？不过也遮不住心里那双绣鞋——“锦表绣为里”经过梅雨变了色花草都死了——就像当年那个少年的爱情故事被岁月漂白了一样。 到了70岁那年他把侍妾都遣散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歌酒优游聊卒岁”背后的寂寞才是最难过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那种声音再也叫不回来了。 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那双湘灵亲手缝的绣鞋被翻出来了——他反复摸着感慨“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最后写了首《感情》：“人只履犹双”哪有相似的？太可惜了…… 这35年的相思和等待把她熬成了一个传说；也把他变成了那个时代最柔软的一道伤疤——一段因为门第、因为规矩、因为他妈妈的手而断掉的爱情在中唐的天空下发出了最长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