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冯紫英,这人吧,看着笔墨不多,却特别有意思。他既不是贾宝玉那样死心眼、爱幻灭的人,也不像贾琏、薛蟠成天吃喝玩乐、不靠谱。更不像贾雨村那样虚伪,整天想着往上爬。他的心思,真能概括成这么一句:“看起来像个好汉,心里其实藏着隐痛,而且作为末代贵族,他清醒得很,还在拼命挣扎。” 冯紫英出身挺好,父亲是神武将军冯唐,算是武将世家。从小就被教得忠君报国、建功立业这一套。第三十一回里提到,他因为打猎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箭,这事儿其实不简单——打猎不是随便玩玩的,是练武、练功夫,为了维持自己“将门之子”的面子。但他心里也矛盾着呢:想当个传统的大英雄,可这时代根本没他的用武之地。书里他出场两次(第二十六回和第三十一回),都透着一股想干点事却干不成的急躁劲儿。他跟宝玉他们说铁网山遇险时,那句“大不幸之中又大幸”,表面上是在炫耀自己多厉害,其实是因为只有在生死关头,他才觉得自己像个真男人。 冯紫英在书里出现的地方,差不多都是喝酒吃饭的场合。他跟宝玉、薛蟠、蒋玉菡这帮人聚一块儿,看着像是纨绔子弟在瞎混,但你细看就会发现,他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心里还装着事儿的。第二十六回那场酒席上,薛蟠粗俗得很,宝玉也是心不在焉的,唯独冯紫英脸上挂着点青伤(估计是真打架受的),而且他站起来说:“按理我得陪你们喝几杯才是,可今儿有大急事要回去见我爸商量,实在不敢喝。” 他说话办事一直挺有分寸,这不是装出来的,是他自己管得住自己——他清楚自己跟薛蟠不一样,不想彻底掉进酒色里去。但他又不得不参加这些聚会。这里面有个心结:身为世家子弟,他得维持人脉圈子;作为个有野心的年轻人,他又得跟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保持距离。他那股豪爽劲儿其实是个社交策略,背后全是对整个贵族圈堕落的清醒认识。 冯紫英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一句话,就是“大不幸之中又大幸”。这句话是他讲打猎遇险时说的。表面上是谈打猎怎么回事儿,实际上藏着更深的心思。有些红学家觉得铁网山这事可能暗指政治斗争(比如义忠亲王老千岁那个案子的后遗症)。不管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冯紫英嘴里那股“侥幸”感是真的。他作为个还算有本事的贵族子弟,就在政治漩涡边上打转,既没法彻底不管不问,又改变不了大局。这种“捡了条命”的心态让他一直紧张兮兮的。他跟柳湘莲不一样——柳湘莲后来出家了,彻底不管世事了;冯紫英选了留在尘世里混日子。这种选择本身就需要大毅力。他那股子侠客气其实是给自己穿的防弹衣,用来挡住对整个时代命运的恐惧。 因为《红楼梦》后四十回没了,冯紫英最后咋样成了个谜。不过脂砚斋批语里好像暗示过,贾家败落以后他可能去救过贾家一把,但最后没成功。要是这么说成立的话,冯紫英的心理变化就成了个标准的“悲剧英雄”故事:他是那个时代极少数想干点实事的人,却注定在历史车轮前白费力气。他惨就惨在:他比宝玉正常多了,比贾政也踏实多了,比贾雨村有底线多了,但恰恰是这种正常和踏实让他在末世受的罪更深——因为他看得清这大厦将倾的全过程,却不像宝玉那样能把一切都看淡。 拿他跟别人比一比:宝玉拿感情当命根子,最后想通了啥也没有;冯紫英拿义气当头、想搞点事业。宝玉是往后躲的人;冯紫英是往前冲的人。但他俩有一点相同,就是都看不上现实世界的那一套。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柳湘莲是从混混变成侠客再到出家;冯紫英一直没放弃要在世上混的念头。柳湘莲出家是把这世界给否定了;冯紫英坚持留在世上是对世界最后的那份忠诚。 再看薛蟠跟冯紫英坐一块儿喝酒的场景:薛蟠是彻底忘了自己是贵族的烂泥;冯紫英是还在努力撑着贵族的那副架子。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就像末世贵族阶层分化的一个缩影。冯紫英的心理状态就是《红楼梦》里那种“悲凉之雾”的另一种样子。他代表了那个时代里极少数还有本事、有抱负、有底线的年轻人,但这些人注定成了“多余的人”——既不被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主流社会接纳,也没法真把事情给改变了。 他的豪爽是给自己穿的铠甲;他的清醒是给自己戴的枷锁;那句“大不幸之中又大幸”是对自己命运的一种自嘲。在整部《红楼梦》的悲剧里头,冯紫英就是一道短暂的亮光。这光越亮越显得最后笼罩下来的黑暗有多深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