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增长的动力机制长期以来是经济学研究的核心课题。
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建立的新古典增长模型虽然奠定了现代增长研究的基础框架,但其理论中存在一个关键缺陷:将技术进步作为外生变量处理,即把技术进步视为"从模型外部降临"的力量,如同气候变化一样不受经济体系内部决策的直接控制。
这意味着经济学家能够精确计算资本积累和劳动增长的贡献,却无法解释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的真实来源,这个被称为"索洛残差"的黑箱成为了增长理论的重大遗憾。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们接过了这一理论接力棒,将研究的焦点对准了这只黑箱。
菲利普·阿吉翁在其著作《创造性破坏的力量》中,构建了"熊彼特式增长"的理论框架。
该框架揭示了创新的本质不仅在于新事物的诞生,更在于对旧事物的替代。
新技术的崛起必然伴随旧技术的消亡,新企业的进入必然意味着旧企业的退出。
阿吉翁等人通过数学证明表明,创新是"内生"的,是企业为追求利润而有意投资研发的结果。
这一发现具有重要的政策启示:如果一个社会为了维持稳定而过度保护旧技术、阻碍其退出,那么经济增长的引擎就会熄火。
历史学家出身的乔尔·莫基尔则从更深层的历史维度补充了这一机制。
在其代表作《增长的文化》中,莫基尔强调创新不仅需要市场激励,更需要一种特殊的"知识供给"。
他指出,如果一个社会仅仅依靠熟练工匠的试错来改进技术,这种增长很快会遇到收益递减的天花板。
唯有当关于"是什么"的科学知识与关于"怎么做"的技术知识之间形成低成本的互动与反馈时,技术进步才能从偶发的灵感转变为可累积、可解释、可持续的"新常态"。
这一理论为理解为何科学革命首先在西方发生提供了新的视角。
将索洛的增长账本与2025年诺奖得主对创新机制的深入分析相结合,我们得到了一套更加完整的经济增长"语法"。
增长并非自然常态,而是一台需要精心维护的发动机。
让它持续运转,既需要燃料即资源的支撑,也需要点火与传动机制即激励、竞争与替代机制的作用,还离不开清晰的设计图纸即可累积的知识体系。
这套理论框架为解答一个古老而深刻的问题提供了新的钥匙:为什么这台发动机在18世纪的英国被成功组装并持续运转,而在同一时期的中国清朝江南,尽管技术创新的火花四溅,却始终未能引燃工业化的燎原之火?
这正是著名的"李约瑟之问"。
李约瑟在整理了中国古代辉煌的科技成就后提出了这一困惑:中国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西方更善于利用自然知识,但为什么近代科学——那种以数学化假设、受控实验和普适性定律为特征的知识体系——没有在中国诞生?
这个跨越三个多世纪的历史之谜,在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理论框架下,获得了新的解释维度。
根据新的理论框架,"大分流"的形成涉及多个层面的因素。
首先是知识体系的差异。
西方在科学革命中建立了系统的、可累积的科学知识体系,这为技术创新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相比之下,中国的技术知识更多停留在经验层面,缺乏与科学理论的深度互动。
其次是制度激励机制的差异。
英国的市场竞争机制、产权保护制度和企业家精神,为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激励。
而中国传统社会中,官僚体制对经济的控制、对商业活动的限制,以及对旧有秩序的维护,都不利于创新的内生产生。
再次是观念层面的差异。
西方社会逐步形成了对理性、实验和进步的推崇,而中国传统社会更强调对既有秩序的维护和对"天人合一"的追求。
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导致了工业革命首先在西方发生,进而形成了近代以来的"大分流"。
而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理论框架,为我们理解这一历史进程提供了新的经济学视角。
增长从来不是线性延伸的结果,而是制度选择、市场机制与知识积累共同作用的产物。
把技术进步的“黑箱”打开,意味着对增长规律的认识更接近现实运行逻辑:既要尊重创新的内在激励,也要正视创新伴随的替代与调整。
对于当下的发展而言,关键不在于追求短期速度,而在于构建能够不断孕育新技术、新产业、新模式的长效机制,让增长动力在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轨道上稳定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