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先代购、再还款、再赠礼”的链条中,受贿标的究竟是什么、应当计入多少?
近年来,部分利益输送呈现“非直接交付、绕道实现”的特征:行贿人以请托关系为基础,借由国家工作人员代为垫付购买贵重物品,再以“还款”为名支付款项,并将其中部分物品留给国家工作人员,同时可能附带代付旅行、消费等支出。
表面看似借贷或礼尚往来,实质可能构成权钱交易。
实践中争议集中在两点:一是受贿对象是现金还是物品;二是返还差额、代付费用等是否构成受贿数额。
原因——形式上“合法外衣”叠加证据不完整,导致计算口径分化 以案例为观察样本:王某系国有企业董事长,长期为供货商乙公司负责人李某在业务承揽中提供帮助。
李某以“生日礼物”为由,事先与王某约定由王某出国代购两块名表,一块送王某,一块由李某自用;价款待回国后由李某偿还。
王某刷卡支付两表合计57万元;回国后李某取走其中一块,将另一块送王某,并以“凑整”为由支付王某60万元现金;另向旅行社支付王某旅游费用2万元。
案发后缺乏单表购买凭证,只能证明总金额,后经评估确认两块表分别价值21万元、28万元,双方无异议。
上述结构之所以引发争议,核心在于:其一,现金60万元看似“还款”,但其中包含“多还”部分,性质可能由民事往来转化为利益输送;其二,受贿人最终实际控制的既包括贵重物品,也可能包括“多还差额”等现金利益;其三,旅游费用属于非现金交付,但对受贿人具有可折算的财产价值,容易在认定中被忽视;其四,贵重物品缺乏单件发票或明确价格,导致各要素之间的对应关系难以精确拆分,进而出现不同算法。
影响——若认定口径不统一,易造成打击偏差与治理盲区 对受贿对象与数额的判断,直接关系到案件定性量刑和职务犯罪治理质效。
若机械以“收了多少钱”作为唯一标准,可能忽略实际受益结构,导致把“还款中夹带的差额”“代付费用”等实质利益排除在外,从而低估受贿数额;反之,若不区分正常代垫与受贿所得,也可能扩大化认定,损害法治统一与公信力。
更重要的是,类似“代购—返款—赠礼—代付”的组合,正是近年来隐蔽化行受贿手法之一,若司法认定缺乏清晰规则,势必诱发新的规避路径。
对策——坚持主客观相一致,按“实际控制的财产利益”合并认定,并以评估与证据链校准 从刑法构成看,受贿罪的关键在于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并为他人谋取利益。
认定中应把握三项要点: 第一,合意形成是判断性质的起点。
王某长期为李某提供业务帮助,李某以“生日礼物”名义提出代购安排并明确“一块送你”,王某同意并实施购买行为,双方对“感谢—对价”的本质心知肚明,具备权钱交易的意思联络。
对这类“借礼行贿”应透过名义审查实质。
第二,受贿对象不应被“交付形式”所左右,而应以受贿人最终实际控制的财产利益为准。
在该案中,王某最终获得的直接利益至少包括:其一,实际占有并控制的手表A(评估价21万元);其二,“多还”的差额,即李某支付60万元与王某实际支出57万元之间的3万元。
差额并非正常清偿所必需,而是以“凑整”为名形成的额外给付,具有明显利益输送属性,应计入受贿所得。
至于手表B,最终由李某取走,不宜作为王某受贿所得重复计入。
第三,财产性利益同样是受贿的现实载体,应依法纳入。
李某另行支付的2万元旅游费用,虽未交付现金给王某,但客观上替王某承担了本应由其个人支付的支出,等同于使王某获得可量化的财产利益,应计入受贿数额。
这一处理也有助于堵住“替他人买单”“代付报销”式变相行贿的漏洞。
在证据规则上,贵重物品价值应坚持客观可核。
对缺乏有效价格证明、难以拆分单件价格的情形,可依法委托专业机构评估,并结合刷卡记录、购买地点、市场价格、双方供述等形成闭环证据链。
该案中评估结论经双方确认,可作为价值认定基础。
据此,王某受贿数额宜按21万元(手表A)+3万元(差额)+2万元(旅游费)合计26万元认定,更契合“主客观相一致”和“以实际获益计量”的要求。
前景——以规则明确促办案统一,以制度约束压缩“借代购行贿”空间 从治理趋势看,职务犯罪手段将持续向隐蔽化、碎片化、生活化演变,“代购礼品”“凑整还款”“代付消费”等更易披上人情往来的外衣。
下一步,司法与监管层面需协同发力:一是进一步细化财产性利益认定的操作口径,统一“差额返还”“代付费用”的计入规则;二是强化国企等重点领域廉洁风险防控,完善高风险消费报备、礼品礼金登记、业务往来回避等制度;三是推动证据留痕与数字化审计,提升对刷卡消费、境外购物、旅行费用等链条的核验能力;四是加强对供应商关系的穿透式监管,减少以业务资源为筹码的利益交换空间。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法律的权威也在于实施。
统一受贿犯罪数额认定标准,不仅是完善司法制度的内在要求,更是推进全面依法治国、深化反腐败斗争的必然选择。
唯有以更加精准的法律适用、更加统一的执法标准,才能让每一个司法案件都成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生动实践,为建设廉洁政府、法治社会提供坚实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