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亭里藏着不少诗魂,沈复和陈芸就因为一个字结下了缘。 六月里的大太阳烤得人浑身冒汗,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成了他们俩避暑的宝地。板桥里面有个临水的小屋子叫“我取”,意思是水干净就洗洗头发,水脏了就泡泡脚。窗户外头老树的树荫特别密,把游人的影子都映得绿油油的像湖水一样。对岸传来的丝竹声和笑声像条看不见的绳子,把热空气都给变软了。 沈复跟妈说了一声,带着老婆陈芸躲到这片树荫底下。针线活收起来了,夫妻两个整天就在那儿读书聊天、赏月亮看花朵。陈芸不喜欢喝酒,三杯下肚脸颊就红了,沈复就教她玩猜东西的游戏——把物件藏在酒杯底,猜不中的人就再喝一杯。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感觉连暑气都被笑声搅散了。 陈芸突然问:“古人的文章大家谁写得最好?”沈复像背顺口溜一样说道:《国策》《南华》很灵动;匡衡、刘向的文章有雅气;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写得很博大;韩愈的文章浑厚有力;柳宗元的文笔很峭拔;欧阳修的文章跌宕起伏;三苏的文章辩论起来最雄辩。 其他像贾谊、董仲舒写对策,庾信、徐陵写骈体文,陆贽写奏议,“只要看你脑子灵不灵就能领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死规定。 陈芸听了叹口气:“女孩子想学古文估计够呛。作诗这事儿倒是有点心得。” 沈复趁机问:“李白和杜甫这两个人你喜欢谁?” 陈芸回答得很干脆:“杜甫的诗写得特别精炼,李白的诗写得洒脱。与其学杜甫那种规矩森严的风格,不如学李白那种活泼的劲儿。” 沈复笑着问为什么,陈芸说了一句俏皮话:“杜甫就像庙里的大钟一样庄严。李白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轻盈。不是说杜甫不如李白,就是我自己私心觉得喜欢杜甫没那么深,喜欢李白更重一些。” 这番话说得真像一对知己。 陈芸接着笑说:“我还有一个启蒙老师呢,就是白乐天。” 沈复有点愣:“写《琵琶行》的那位?” 陈芸点头:“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老是让我想起自己的身世。” 沈复逗她:“李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老师。我字三白是你的女婿——你跟‘白’字还真有缘啊!” 陈芸回敬一句:“白字有缘的话,以后恐怕文章里全是错别字。”吴地方言把错别字叫白字,两人一听就大笑起来。 话题又转到了赋上。 陈芸回答:《楚辞》挺难懂的;汉晋人里面,司马相如的格调最高,语言最精炼。 沈复开玩笑说:“卓文君连夜私奔司马相如家的时候,是不是被他的赋给迷住了?” 两人笑完天黑了,屋里的灯跟天上的星星一块儿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