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哲学论》:沉默才是他最强的武器

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哲人,站在剑桥三一学院的讲台上,像阵风似的把学生们的思绪都吹乱了。他自称已经彻底搞定了所有的问题,可当他在信里写下这句“我相信我已经最终解决了我们的问题”时,心里恐怕比谁都没底。他当时只不过把《逻辑哲学论》当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怎么也没想到这本战时笔记的摘编,能让后人争论个没完没了。陈嘉映说这书还得再写一本大的来解释,可这七十页的小册子,硬是把对世界的忠诚与怀疑全都压缩成了几句话。他曾觉得没人能懂他,因为他推翻了所有关于真、类、数的老理论,可这种态度恰恰说明了他心里藏着巨大的困惑。 大家总觉得维特根斯坦是个闷葫芦,其实沉默才是他最强的武器。“凡不可说的,就应当保持沉默。”这句被反复念叨的话,可不是客套,而是对无法言说之物的敬畏。山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日月不语却光芒万丈,人若缄口也会变得强大。这个外表文弱的哲人,最懂用沉默来表现生命的存在。他让思想在静默中发酵,而不是在嘴皮子上被稀释。 1920年,维特根斯坦干脆把笔扔了。九年过去了,罗素和摩尔都成了教授,他却跑到奥地利南部山里当小学老师,甚至还去过修道院帮忙干农活。后来他给姐姐玛格丽特设计房子,直到1928年遇到数学家布劳维尔才算清醒过来。这年春天他被布劳维尔点醒后重新燃起了探索的兴趣。1929年他带着那本小册子回到剑桥找罗素和摩尔当主考官做博士答辩,才又被三一学院请回去教书。“灯下黑”——那时候的他也很悲观,但就在这沉默里完成了一次自我的脱胎换骨。 1938年他问学生有没有经历过什么悲剧?学生回答说是祖母去世了。这个出身奥地利显赫家族的幼子从小就看够了家里的争执与权力游戏。这种分裂感后来都化成了对语言、对世界、对真理的追问。思想就像一张模糊的图像,只有光照进来才能看得清楚。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的本质就是语言。他把传统形而上学那些“唯一本质”的鬼话全给推翻了,逼着哲学回到现实中去。语言是人类表达思想的工具也是文明的根基;他用自己的经历给语言哲学做注解:上学、参军、当教授、演讲……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体验。 他写的那两本书像悬崖上开的两朵花:一本是《逻辑哲学论》,像水晶宫殿一样硬邦邦的;另一本是《哲学研究》,像野地的野花一样柔软。前面否定后面,后面又否定前面——两者像照镜子一样互相映衬,构成了他思想的完整高度。 他书里的句子总是让人说不出话来:“许多事物是无法陈述的,但可以被显示出来。”“一个人能够获得一些事物的本质,却无法将这本质陈述出来。”美丑善恶这些本质就像人心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从你的一举一动里“看”出来。语言在它们面前显得特别苍白。 他的思想就像山顶的那朵花——离得太远没法摘;太扎手不能摸;开得太艳让人醉;只能远远地看着。这思想太纯粹了也太革命了,谁敢跟他一样?赵汀阳说自从他之后很少有人还敢从他的问题出发继续思考了。 俄国诗人巴尔蒙特说他是来世上看太阳和蓝天的;维特根斯坦也是在乌云里看见蓝天的。他把世界当成自己的画布;他的思想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了一地却没法用言语描述清楚;“20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这个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1950年的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剑桥:他和哲学家冯·赖特站在一起看着暮色里的天空——傍晚的雾霾散了又是个清朗的夜晚。合上书后他的头像在黑暗里闪着光。“我怎么才会走出纯净的逻辑世界?”——他在黑暗里继续问自己。我们也想问:在喧闹的世界里怎么才能保持和那朵花的对话? 风来了像庄子的大鹏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九万里之外那朵花还在开着;我们只要顺着光亮走就行了。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仰望、呼吸、思考——等到下一个清晨落叶铺满大地时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