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兹全先生是20世纪中国学术界的重要人物,其学术生涯跨越七八十年,在中国古代社会史研究领域作出了开创性贡献。
他不仅学识渊博、著述丰富,更以坚定的理论信念和创新精神影响了几代学者,成为如何将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创造性地运用于历史研究的典范。
何先生与唯物史观的结缘始于青年时代。
1929年前后,年仅18岁的他就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辩证法著作,随即为之倾心。
他在后来的回忆中生动描绘了当时的心境:"一接触就倾心拜倒,如饥似渴地接受。
"进入北京大学后,他在老师指导下进一步深化了对唯物史观的理解,并在激烈的中国社会史论战中接受了理论的洗礼。
何先生对那个时代学术界的观察极为深刻,他记述道,当时一股强大的马克思主义思潮冲击着中国学术界和史学界,"不打着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的旗帜就休想有发言权"。
这段珍贵的回忆为我们保留了马克思主义传播史上的重要史料。
何先生用"手里有挺机枪"这一生动比喻来诠释掌握新理论的优势。
他将自己与同时代的学者进行对比,指出虽然自己在才能和技能上不如他们,但正因为手中握有先进的理论武器,而他人仍然依赖"铁盾钢矛"般的旧式方法,所以自己的学术成果并不逊色。
这个比喻深刻揭示了科学理论对学术研究的决定性作用。
然而,何先生并未生硬地套用理论。
他强调要"结合史实来运用理论",从而能够"比较深入地认识一些历史实际、历史真实"。
他将自己的治学方法概括为两条基本原则:一是全面地看待历史现象和问题,二是从发展变化上看待历史现象和问题。
这两条原则体现了辩证法的精髓,也成为了他后来所有学术工作的指导方针。
何先生在上世纪30年代中期开始形成"魏晋之际封建说"的基本观点,其最早的重要成果是1934年发表的《中古时代之中国佛教寺院》。
然而,学术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的"魏晋封建说"不被学术界主流重视,甚至遭到边缘化。
代表性著作《关于中国古代社会的几个问题》经历了多次投稿才于1956年在《文史哲》上发表,而《汉魏之际封建说》更是写于50年代初,却足足等待了二三十年才于1979年才在《社会科学战线》刊发。
这种学术困顿和寂寞对任何研究者都是严峻的考验。
面对这些挫折,何先生并未动摇。
他坚定地遵循以唯物史观为指导进行学术创新,不断发展和充实自己的学说。
改革开放为学术研究创造了新的机遇,何先生的坚持终于迎来了收获。
1991年,他在83岁高龄时出版的《中国古代社会》成为了分量重、影响大的学术成果,标志着其学术主张最终得到了广泛认可。
何先生在总结自己的学术人生时,提出了"择善而固执之"的理念。
他解释说,"择善就是追求真理,认识了真理,就要抓住不放。
但是又要不以你心里已接受的真理排斥、拒绝接受新的真理。
"这个论述体现了一个真正学者应有的品质:既要有坚定的信念,又要保持开放的心态。
何先生的治学不是象牙塔式的纯粹学术活动。
他始终强调历史学应该发挥总结前代经验、探求社会规律、增进人的智慧的作用,要为提高全民族素质、推动社会进步服务。
他认为学习历史的目的在于学习和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提高认识水平,为国家发展服务。
这种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学术理想贯穿了他的整个学术生涯。
回望何兹全的治学人生,令人感佩的不仅是成果之丰与领域之广,更在于一种长期主义的学术品格:以可靠的方法打开历史之门,以经得起推敲的证据支撑观点,以开放的胸襟拥抱新知,并始终把历史学的价值放在国家与社会的发展坐标中加以审视。
这样的坚守提醒人们:真正有生命力的学术,不在一时热度,而在持续求真与不断更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