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说啊，焉支山下惊蛰那阵儿。那山是青苍苍的，可不是夏天那种翠，而是从冬天灰白里缓过神来的青，带点微黄。山顶那点白呢，是雪。焉支山的雪总要赖到三月末四月头才肯化完。现在正是晌午，太阳挂天上不烈，光却是实打实的，把雪照得发亮晃眼。你盯着看久了，又能看见底下青黑的影子，那是山骨被雪捂了一冬天，这会儿要露出来了。山脚下有一片漫坡，漫坡上全是地。这地灰黄灰黄的，一块一块从山根铺到村边。去年翻的土垡子还在那儿躺着呢，大的像枕头，小的像拳头，横七竖八地躺着。日光照上去，阳面泛白，阴面灰褐，一棱一棱的，像水波纹。可这水是凝住的，硬邦邦地不动。风从北边戈壁吹过来，干干的涩涩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风挤过山凹子绕过还没化完的雪再往漫坡吹去。土垡子棱角上飞起细土末儿灰蒙蒙的一缕就散了。细看那些土底下不知啥时候落了一圈碎土匀匀的像筛子筛过似的。地缝里能看见枯草茎子去岁的麦茬灰灰条冰草都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一阵又停了。蹲下来凑近看那草根底下颜色深了不是黄也不是灰是那种要透出黑的深褐手摸上去凉凉的但凉里有潮腻像隔着薄纸摸冰有点水润的感觉远处有条干涸的小水渠从山那边蜿蜒过来渠底碎砾黄土龟背纹路渠帮背阴处灰绿点子一团团茸茸的是苔藓冬天没水苔藓还活着贴着土缩成薄薄一层发白风刮过它们不动静静地等着“早上惊了蛰下午拿犁别”坡上好些平整细土的地是勤快农人刚耙过的男人开着小四轮女人裹花头巾站在耱上后面尘土飞扬日头照着那块平展展的地颜色比别处深匀照出油光来一闪一闪像平静的水面厚实踩上去软软的但又觉得有股劲托着远处山腰青苍苍的颜色上渐渐浮起一层雾气淡得看不见像墨迹未干的画天变暗了山顶的雪映着西斜的日头透着淡粉地上影子拉长了土垡子枯草茎子都在画字日头西移一寸影子也挪一寸静静画着谁也不懂的字那天午后天边烧起橘红山剪影格外清晰那青苍苍成了透亮的黑山顶的雪像老人眉梢的霜风停了地被耱得平整像铜镜为种子铺好床也为秋天收成压实了基底空旷里只闻土腥气淡淡的甜丝丝一点一点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