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创作面临着如何在碎片化时代保持文学品质、实现精神深度的挑战。
上海作家苏虹的新著《逆风的行囊》以其系统的主题架构和深邃的人文思考,对这一课题做出了有益的回应。
该书近日由上海出版社出版,收录作者十余年来散见于《新民晚报》《文汇报》等主流媒体的六十余篇散文精选。
从创作理念看,《逆风的行囊》体现了当代散文创作的新思路。
书名"逆风"二字蕴含双重寓意,既指向地理维度上从东方到西方的文化凝视,也隐喻了对历史的回溯与对现实的反思。
这种设计使得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游记或随笔范畴,上升到了文化思辨的高度。
作者在后记中明确阐述了创作主旨:"人生最远的旅行,并非抵达某个地理的终点,而是历经跋涉之后,最终走回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段归途。
"这一表述清晰地揭示了作品的内核——以地理空间的扩展为载体,探寻精神世界的深化。
就具体内容而言,该书采用五辑编排结构,形成了清晰的时空脉络和递进的精神维度。
首辑"魂梦故里"以细腻笔触还原作者童年与故乡场景,从《流经童年的河》到《星辉里的祖母》,朴实文字承载着对生命初始诗意的捕捉。
"家乡最美的时候,是每年油菜花开的季节。
油菜花开的季节,麦子开始返青,绿油油一望无际,金黄色的油菜花点缀其间",这类具象化描写既饱含故土深情,又唤醒读者心中的乡愁记忆。
第二辑"山河刻度"将视野扩展至神州大地,涵盖大漠、江南、黄山、香格里拉等地理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篇章并非单纯的风景描写,而是融入了深层的文化寻根与历史反思。
在《风雨摧不垮的"杜甫茅屋"》中,作者透过历史遗迹思考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在《水绘园的"浪漫"与"无奈"》中,他探讨了文人情怀与现实困境的永恒张力。
这种做法使地理书写具有了人文厚度,体现了当代散文创作从景物描绘向思想表达转变的趋势。
第三辑"欧游掠影"是该书的重要亮点,记录了作者对欧洲多国的观察与思考。
从法国克莱蒙费朗的慢生活到捷克布拉格的哥特建筑,从英国康河的柔波到西班牙直布罗陀海峡的涛声,作者以学者的敏锐与作家的感性相结合的笔法,呈现了跨文化的视角。
在《布拉格遐思》中,作者从佩德辛公园一组残缺不全的人形雕塑及其前摆放的鲜花与污迹,反思出布拉格复杂的历史与现实,深刻诠释了这座城市作为"众多悲欢离合故事的起点和终点"的文化意蕴。
后两辑"砚边感怀"与"生活趣章"则体现了作者从宏大叙事向私人化思考的回归。
《〈兰台遗卷〉中的白求恩》重新解读国际主义战士形象,《寻找二十一世纪乡土中国的人文密码》展现学者的专业思考,而《馋烹牛肉记》《酒事如烟》等篇目则充满了生活情趣与人间烟火气。
这种从大到小、从外到内的递进关系,完整呈现了作者的精神成长轨迹。
文学评论家陈歆耕在序言中指出,散文品质的高下关键在于是否"修辞立其诚",写出真性情。
他评价苏虹散文的可贵之处在于"言之于诚,发乎于情",既具有"绵长而又炽热的情愫",又能"领悟到透过表象抵达生活、人性本质的深刻"。
这一评价准确把握了该作品的艺术特质。
从作者本人的人生轨迹看,《逆风的行囊》的出版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
苏虹从乡村少年到大学教授,从政府公务员到知名作家,其人生本身就充满了转变与探索。
他在后记中的自我认知表述尤为深刻:"少年时,只顾追逐前方未知的奇景,而忘了低头审视脚下的道路,中年后方顿然开悟:踏出的每一步,既是脚下的行程,亦是心灵的修行——路,既在脚下延伸,也在心中铺展。
"这种自我认知的深化,赋予了他的旅行写作以双重维度:既是外在世界的探索,也是内心世界的梳理;既是对他者的观察,也是对自我的审视。
散文写作的价值,常常不在于抵达多少“远方”,而在于能否在行走与停驻之间,辨认出个人命运与时代脉动的交汇点。
《逆风的行囊》以一位写作者的时间账本与空间地图,呈现“向外看”与“向内省”的相互照亮。
对读者而言,这样的文字提醒人们:真正的归途并非回到某个坐标,而是在经历风雨与转折之后,仍能保持对生活细节的敏感、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以及对内心秩序的持续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