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医院精神卫生科接诊了一位叫张女士的病人。张女士凌晨一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厨房，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奶酪、面包、果酱还有麦片。她给自己做了一个怪味三明治，吃完之后又回床继续睡觉。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张女士看到满厨房的碎屑和垃圾，还有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包装袋，完全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好像是谁在深夜来过。 医生给张女士做了检查，最后确诊她得了一种罕见的病——睡吃症。这病又叫睡眠相关性进食障碍，属于异态睡眠的一种。患者在深度睡眠中会有短暂的觉醒，能完成做饭、吃饭这些复杂的动作，但大脑里的记忆和判断功能还没上线，事后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全球大概有4%到5%的人受这种困扰，特别是20到30岁的女性更容易中招。 不过绝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这种病。很多人把夜间吃东西当成是“贪吃”或者减肥失败，其实睡吃症跟大家熟知的“夜食症”完全不一样。夜食症患者是在清醒的时候因为情绪压力才吃东西的，行为是有理智的；而睡吃症患者完全是无意识的状态，就像电脑硬件启动了但操作系统还没加载好——身体在动，大脑却没跟上。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是因为大脑的睡眠-觉醒系统出了问题。负责基本动作的脑区被异常激活了，而负责记忆、判断和自我意识的前额叶皮层还在睡觉。患者能拿起刀、开火切菜做饭，却没办法记住做过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大概一半的病人家里有类似的睡眠问题病史，说明遗传因素可能在起作用。生活上的变故或者长期的压力是最常见的诱因——心理上的压力把大脑的正常睡眠节奏给打乱了。 让病人最难受的不光是病本身，还有漫长的误诊过程。中国的睡眠障碍误诊率高达90%以上，像这种特别少见的睡吃症情况就更糟糕了。很多病人确诊前都要经历好几年的折腾：有些人被家里人骂“贪吃”、“没自制力”，有些人被误诊为焦虑症或者抑郁症，吃了一堆没用的药。 误诊的主要原因是大家认知不到位。大家都把半夜吃东西简单地归咎于“熬夜吃夜宵”或者“减肥失败”，根本没往睡眠障碍那边想。而且基层的医生大多没怎么学过专业的睡眠医学知识。遇到病人说半夜起来吃东西这回事，很少有人会想到睡吃症，更别提安排做多导睡眠监测这种确诊的金标准检查了。 现实的难处还在于设备太少。多导睡眠监测仪在小医院里特别稀缺。一台设备一晚上只能给一个病人用，还得有专业人员整晚守着盯着机器跑数据。想要预约做个检查往往要等很久很久。病人经常得跑好多家医院、好多科室才能看到医生，平均确诊的时间都要拖到3到6个月；在小地方的基层患者可能甚至要拖个一两年才能确诊。 这种病带来的风险比大家想象的要严重多了。在无意识状态下拿着刀子和灶台干活儿很容易割伤烧伤；有人不小心吃过变质的东西甚至是非食品物品；长期晚上摄入高热量食物也会导致肥胖、代谢紊乱还有糖尿病这些问题。 除了身体受罪，心理压力也很大。很多病人觉得自己半夜突然起来吃东西这种行为很羞耻，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家里人也可能因为不理解而产生矛盾。 现在针对这种病的治疗主要是通过认知行为疗法来调整思维习惯。配合上一些睡眠卫生教育、压力管理还有必要的时候吃点药就能把病情控制住了。张女士在接受了规范的治疗之后病情已经稳住了。 医生建议大家如果发现自己早上醒来发现厨房很乱、体重无缘无故增加或者是晚上吃过东西后完全没有印象、而且吃东西的口味很奇怪这些信号的时候，赶紧去三甲医院的睡眠专科或者精神卫生中心看看。 好在国家也开始重视这件事了。国家卫健委定了个目标：到2025年底，97%的地级市里至少要开一家专门的睡眠门诊。很多地方的医院已经拿到了“全国睡眠障碍筛查基地”的称号。 不过政策落实还得慢慢来。现在搞睡眠医学的专科医生太少了，全国加起来连一千人都不到；认知行为疗法虽然是一线首选治疗方案但医保支付体系还不完善、专业的人也不够用。 对普通人来说了解这种病的存在也许就是帮到身边病人的第一步。等大家不再简单地把半夜吃东西当成“贪吃”的毛病去看了，也能像谈论感冒一样坦然地聊睡眠障碍的时候那些在深夜里无意识行动的身影才能真正得到理解和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