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01家住在山东一个九十九间房的大院里,院墙里面密密麻麻住满了人,根根藤蔓上都挂满了子孙。小时候村里没有诊所,也没有医院,得了病就是镇上那位无师自通的老中医给看看,把几本残破的线装书翻来覆去念。一次我们家孩子得了麻疹、百日咳或者腮腺炎,大院子里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记得那个时候春天种牛痘还没有什么疫苗给接种呢。我家里的人每次生病了发热、吐泻、腮帮子肿得像塞了两颗蒸红薯,都被归于“邪气”作祟,就是一碗黑乎乎、看不清楚的汤药送过来,孩子觉得特别恐怖,所以想方设法躲避也躲不掉妈妈的“威逼利诱”。 后来日本鬼子来了打仗,小镇被炸得硝烟弥漫,食物变得越来越粗糙,只好吃山芋、麦粉糊、麸皮烙饼之类的东西。孩子们的腮帮鼓得像小皮球一样,怎么吃都不长肉。长辈们都说是痄腮,打发孩子回房间去。镇上老中医也逃难走了,只剩下一个白胡子老道士留在道院里。他笑眯眯地拿出砚台和毛笔,磨了一锭浓墨,在我腮帮上点了个黑团,又在墙上点了个一样的黑团。老道士说邪气已经移到了墙上。两天后我又去道院再做一次这个仪式,两天后腮帮子果然瘪了下去。大院里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排着队进来涂墨汁,个个都消肿了。那个白墙上留下了几十个黑团,像盖了印章一样。 长大后我上了医学院毕业穿起白大褂了还会想起这段墨汁神话。痄腮本来就是流行性腮腺炎,自限性疾病大多自己就会好起来。但是为什么用墨汁涂脸就能让病好呢?我心里产生了疑问。后来翻阅旧籍才发现原来上好的墨本身就是药啊!晋代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首次把墨写进医书里面;唐代孙思邈、明代李时珍接力记载这个方法;清代光绪年间山东磨庄大流行的时候一位王姓乡医用蟾酥墨点涂腮肿三四次就好了;墙上的黑团越来越多和童年记忆相互呼应起来。 墨还有止血作用呢!小时候流鼻血了大人就取一锭陈墨研磨水后塞进鼻孔止血;还有“八宝五胆药墨”这种高档止血墨曾经进贡给清宫慈禧太后治背疮的故事呢!几年前我去黄山经过徽州老街看到很多高档墨水在卖呢——万应锭、集锦墨、曹素功、胡开文……每块墨都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从童年逃学的“苦水”,到战火涂脸的神秘黑团,再到古书上泛黄的记载,墨汁消肿这个故事把我们家族记忆、民间经验还有经典药典连在一起了。今天我们用现代疫苗还有精准医疗守护孩子们的时候也不妨对传统保持一份敬畏之心——或许某天一锭陈墨还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一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