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祁县走出了一位叫温庭筠的才子,他本名岐,字飞卿,才思像闪电一样快,叉手八次就能写成八句诗,所以有了“温八叉”的名声。不过他性格高傲,常常写诗嘲笑权贵,结果总是考不上进士,一辈子都没做过大官。但就是这位仕途不顺的人,在诗词史上立了一座很高的碑。他是“花间派”的创始人,跟李商隐合起来叫“温李”,和韦庄合起来叫“温韦”。这首《菩萨蛮》就是他写的很精致的词。上片一开始就像在水晶做成的帘子和玻璃枕头上写满了细致的画面:被子上绣着鸳鸯,暖香飘来勾引着人的梦。这里用了“惹”字特别好,香气本来没生命,却好像有了感觉,轻轻撩拨着人的梦魂。 可到底梦见了啥?作者没明说,笔锋一转写起外面的风景:“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这两句看着像梦里的场景。清朝的张惠言觉得这是真的梦,叶嘉莹先生却觉得这是一种“跳接”的写法。前两句写屋里的暖和,后两句写屋外的清冷;前两句是近处的工笔画,后两句是远处的写意画。看似断开了,其实气息连在一起。江边的柳树刚发芽,远看像一片烟雾;北归的大雁趁着残月的光飞过天空。这景象多开阔又多寂寞啊!柳代表离别,雁代表书信,残月更是想念人的时候常有的画面。 屋内的人虽然在鸳鸯被里睡着,魂却飞到了远处的水边——那里有她想念的人。下片镜头收回来细看这个人:藕合色的衣服颜色浅淡像秋天,剪得歪歪扭扭的头饰是人胜(一种节日佩戴的饰物)。头上插着红花隔着香气传来,玉钗在春风里微微晃动。这几句写人全用的是侧面手法,没写脸却让人觉得很美。最绝的是“风”字,本来是名词,这里当动词用——写出了玉钗随风晃动,也写出了风的温柔劲儿,好像整个画面都活了过来。 可仔细想想这是给谁看的呢?这是一个孤独的女子啊!她精心打扮给谁看?春风又是给谁暖的?正月初七正是想回家的季节。隋朝的薛道衡在《人日思归》里说过:“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大雁都飞回去了,春天到了,心里想的人却还没回来。读完整首词会发现温庭筠的用心:他从不提“愁”也不说“想”,只是画个物件、铺个景致、描个打扮。 那些透明的帘子、名贵的枕头、缠人的香气、迷蒙的江烟残月还有晃动的玉钗一起织成一张网,网住了一个女子的寂寞春天。这就是温词的最高境界——用东西写心情,用风景传情感。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看起来客观的描写里。王国维说温庭筠的词“句秀”,这首词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句秀”的背后其实藏着一颗敏感又深情的心。温庭筠一生不得志,他写的那些寂寞的女子背后又何尝没有他自己呢?叶嘉莹先生评价说他“用女子相思写尽才士不得志”,说得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