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一九九年到二零零零

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零年的那个冬天,陕州区的果农们把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拉到了江南的批发市场。他们心里想着,这么好的苹果,春节前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可是,一到江南,他们就傻眼了,市场上的苹果多得像山一样,可买苹果的人却寥寥无几。司机无奈地说:“三五块一件,拉回去当垃圾吧。”那是他们一年里最绝望的时刻。 那一车苹果把家里一百多口人一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三十多万积蓄全砸进去了,连本带利都没了。回家的路上,全村人蹲在村口算了很久,有人甚至把头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 村里的苹果树依然长得茂盛,可苹果的价格却一直下跌。再舍不得放弃这些树也不行了。晚上父亲在煤油灯下抽着烟,说:“咱们得把希望挪个地方。” 河滩那三亩麦子变成了村里的香饽饽——有水有地,离城才七八公里。那时候路还不好走,但挡不住城里人早晨要新鲜蔬菜的需求。父亲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说:“人活一口气,种菜两个月就能收成。” 于是我们开始种菜了。我告诉父亲我们要种晚西红柿。育苗、铺地膜、搭拱棚,就像给庄稼娶媳妇一样认真。夜里揭开棚子看幼苗的时候,心里先绿了一半。 收麦子的时候正是大太阳天,中午还得给幼苗通风降温。麦子收完后我们顾不上打场先栽苗;晚上还要扛着水管在垄沟里来回跑浇水。 有一天晚上我正守在棚子边打药防虫子呢。等了一夜药也打完了。 西红柿终于由绿转黄、由黄透红了像小灯笼一样挂在藤上。可是秋天总是爱变脸一场连阴雨把我们的心血都泡汤了我和妻子在雨中使劲摘西红柿雨水把鞋子灌满了泥浆我让妻子小心点不要把筐装满怕雨水停不了我们忙活了一天只摘了半筐“红宝石”但总算换回了全家的喘息机会 卖菜得赶早。天不亮我们就把西红柿码进筐里再码进车里拉到批发市场去找块塑料布铺地把凉席一铺就睡觉了凌晨四点吵醒我的时候发现有人把我的一筐西红柿偷走了妻子揉着眼睛说:“都怪咱睡得太死。” 虽然那一筐西红柿损失了百十块钱但跟之前那车苹果相比只能算是一点小石头而已 如今我坐在窗前听雨回忆起那辆空荡荡的货车和那个充满希望的拱棚汗水滴进泥土里生长出不同的姿态有的苗条有的丰润脱下泥土外衣后它们以鲜嫩的面孔走上菜市场舞台干净的皮肤任由人们打量抚摸害怕不该裸露的地方露出来农药残留转基因空气污染还有我的血 写完这首诗后我把稿费换成种子和化肥让下一茬蔬菜继续在泥土里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