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在说,那位寒门暴发户太忘本了。裴国公给他安排的角色是刀,专门对着段胥发难,然而他的心却系在段胥的营帐里。只要他骂得够凶,情报就能顺利送出;这种滴水不漏的手段,连裴国公都信以为真。方先野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来路——姓“光复北岸十七州”。 先帝的遗诏被偷走了,裴国公伪造了一份假诏书,想要置段胥于死地。方先野知道,这道诏书一旦落地,十几年的谋划就全完了。在武英殿上,他高声大喊道:“这道诏书是假的!是我受人指使伪造的!”话音刚落,他就转身朝大柱子撞去。鲜血溅到金砖上,白袍立刻变成了红色。 这次变故太突然了。王晋把他葬在郊外,还立了一块无字碑。段胥和贺思慕去祭拜时,段胥跪在碑前说:“我一定会收复北岸十七州。这个誓言,我替你完成。”可他又觉得这不重要了,因为方先野再也听不到了。 有人说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方先野就属于这种人。他没有姓名、没有主角光环,连句“谢谢”都没得到。如果不是他用命铺路,段胥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贺思慕也等不到她的好日子。他的爱情就像哑剧一样沉默,怨恨都埋在了坟底下。 贺思慕第一次喊出“哥哥”,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就在赴死的前夜,他去见了段静元。她问怎么了,他笑着撒谎说没事就是来看看她。临走时他突然认真地说:“静元,你要找个好人家结婚生子。” 其实他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或许是在岱州那年被她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的时候,又或许是无数次路过只为多看她一眼的时候。可他不敢靠近一步。爱情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影子、替身、赝品,连个正式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真段胥被救回后,方先野的任务就完成了。段成章派来灭口的人把他的左手砍伤得深可见骨。拖着受伤的手逃出段宅时他满身是血,要不是裴国公的暗卫刚好路过,他早就喂了野兽了。 那只手上的疤一直伴随着他一辈子没人看过。每次摸到它的时候他都在提醒自己——你只是一块用完就扔的抹布而已。 现在回头看当初的十二年替身生活真像一场换皮游戏。他原本没有名字连自己小时候的名姓都快忘了。父母双亡后被贩子当成货物转来转去要不是姚建河掏光了最后两文钱把他赎出来七八岁的他可能早就死在后巷里了。 那段日子虽然很苦但能读书识字先生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孩子以后肯定能考上进士可是命运不给喘息的机会十二岁那年段家来人挑替身一抬马车就把他卷进了岱州的老宅里“从今天起你叫段胥是留在祖母身边的三公子”。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也换了一辈子。 很多年后方先野和段胥坐在一起聊天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刚到你们家第二年老太太病危我跪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她临死前抓着我喊我的儿那一刻我就想哪怕这辈子只是个替身也至少被一个人当人看过可惜除了老太太没有人把我当人看。” 雨落在武英殿上六瓣花结被雨水染成黑色总爱在最沉重的时候落下方先野撞向大柱子的那一刻手里还攥着段静元替他重新系好的六瓣花结——红绳被血染得发黑指节扣得发白。 他没能喊出声只在心里默念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话:“段舜息你终究是欠我的。”外面段静元正跪在地上听旨跪得笔直却什么也没听见。 最后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选择——“我是方先野。”——这是一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自我介绍撞柱的那一刻他不再是谁的影子了而是用自己的血肉把“伪诏”坐实死无对证下段胥安然无恙最后一丝呼吸里他仍在重复那句赌气的小孩腔:“段舜息你终究是欠我的。” 不是要讨债只是想让段胥记住有个人叫方先野不是影子不是棋子不是墙头草他姓方——只姓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