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商业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本土品牌如何实现跨文化传播与市场突破,已成为一个现实课题;有关研究指出,近代中国商业史中具有不少可借鉴的营销经验。以药商为代表的商人群体,早在百年前就已较为系统地运用类似现代营销的手段,搭建起跨地域、跨文化的消费与传播网络。 药商之所以在近代中国率先成为营销创新者,并非偶然。药品具有特殊性:疗效难以被直观验证,消费者更依赖品牌信任与口碑传播来做出购买决策;同时,药品市场的利润空间也为营销投入提供了资金条件。这两上共同作用,使药商更早、更熟练地探索并使用多种营销工具。 营销网络的构建上,不同时期的药商采取了不同路径。以同仁堂为代表的传统药商,更多借助既有社会结构进行品牌扩散。乐氏家族将同仁堂塑造成宫廷药品的指定供应者,先确立权威背书;随后又将“进京举人”作为关键传播群体,向其赠送印有品牌标识的礼品。这些举人无论科举结果如何,最终多会回到各地并进入地方精英阶层,从而把同仁堂的声誉带向全国。这个做法反映了对传统社会关系网络的有效利用。 进入二十世纪,新兴药商则把现代大众媒介作为触达消费者的核心渠道。胡文虎的虎豹行永安堂大药房便是代表之一。1929年至1938年间,胡文虎在东南亚多地创办中文报纸,通过低价甚至免费发行扩大覆盖面,使其中刊登的“虎标”药品广告触及更广泛的普通消费者,推动传播从精英圈层走向大众市场。 许冠群在杂志营销上的探索更具分众特征。他创办的《新医药刊》面向西医从业者,《国药新声》面向传统中医,《健康家庭》则直接面向普通消费者。据称,《健康家庭》1936年至1937年初出版的前三期被“数万名读者抢购一空”,将科学健康知识带入更多家庭,也体现出更为清晰的受众细分与精准传播思路。 项松茂的五洲大药房则更侧重线下渠道体系的铺设。从城市街道到乡村集市,五洲大药房依托较完整的营销体系,将广告深入覆盖到广阔的农村市场。这种影响延续时间很长,甚至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仍有农民使用1949年前的五洲商品广告月份牌作为家居装饰。 除了渠道创新,中华药商还较早将娱乐消费场景与品牌推广结合起来。黄楚九在上海创办“大世界”游乐场,将娱乐业与广告相互嵌入;胡文虎在香港和新加坡建设“万金油花园”。其中,黄楚九将中法大药房的产品信息融入游乐场的多个触点,从门票印刷、墙体海报到游乐设施命名,让消费者在游逛体验中持续接触品牌信息,形成更具沉浸感的场景化营销。 在跨文化传播上,中华药商采取了更为系统的文化转译策略:既不简单照搬西方模式,也不固守传统表达,而是通过“文化中介”完成本地化沟通。其中一个关键做法是“术语本土化”,即把西方医学概念转化为更符合中国消费者理解方式的语言体系。 黄楚九的“艾罗补脑汁”是这一策略的典型案例。随着西方医学理念传入中国,他强调产品“基于西医理论研制”,以此建立科学性背书;但在广告表达上,则有意回避大众不熟悉的西医术语,转而使用消费者更易理解的中医概念。通过“西医理论+中医话语”的组合,他让不同知识背景的受众都能理解并接受产品卖点,实现跨知识体系的有效沟通。 中华药商也善于塑造兼具个人需求与家国叙事的品牌认同,将产品功效与民族复兴、国家富强等宏大主题相连接,赋予商品以更强的社会意义。在这种叙事中,消费不只是交易行为,也被赋予文化选择与身份认同的色彩,从而提升品牌黏性与传播效率。
历史往往能提供更清晰的参照。近代中华药商的实践表明,跨文化传播的成功不仅取决于商业技巧,也离不开对文化语境的理解与自觉。在建设品牌强国的当下,深入梳理本土商业文明的经验,并以当代表达方式进行创造性转化,或许能为应对全球化竞争中的新挑战提供思路。这条立足文化自信创新路径,仍是历史留给当代中国企业的重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