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唐朝在全国布下了1639个驿站,养着两万多名员工,就像一张覆盖全国的快递网。柳宗元在《馆驿使壁记》里提了个醒,从长安灞桥往南走到蓝田,短短路程里一口气设了六个驿站,平均三十里就有一个。这些驿站除了灞桥驿留在长安城外,剩下的都藏进了蓝田山里。从最西边的蓝田驿、青泥驿、桓公堆驿,到中间的蓝桥驿、蓝溪驿,它们既像给车马换脚的加油站,又因为山路太陡让人少走了很多冤枉路。 蓝田驿算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大站头。《长安志》把它定在县西北二十五里的地方,现在的华胥镇故京村就是旧址。虽说它是离开长安城的第一站,可这地儿偏偏老跟倒霉事儿沾边。新旧唐书里写了,三位大官在这儿接到了赐死的命令:唐代宗宝应元年,裴茙诬告来瑱谋反,自己兵败被押送到京城,半路上就收到了追命的诏书;唐德宗建中元年,兵部侍郎黎干和宦官刘忠翼因为贪污又想废掉皇帝被流放端州,走到这儿也被赐死了;唐昭宗光化三年,宰相王抟被贬到崖州去当官,也是到了这驿站才得知自己要赴死的消息。这道墙既是给旅人补充能量的地方,也是罪臣生命终结的地方,这种冷暖差别实在让人感慨。 青泥驿离长安八十里路。《长安志》说它在县南七里的营上村一带。就在唐宪宗元和十五年那年,宦官陈弘志和王守澄联手杀了宪宗皇帝,对外只说是突然病死的。等到穆宗当了皇帝后的大和九年,趁着陈弘志在青泥驿过夜的时候派人把他打死了,算是给爷爷报了仇。从那以后,这座小驿站就成了宦官政治的祭坛。 桓公堆驿位于县南三十五里的“大坡脑”村附近。这山梁当年是东晋桓温打关中时留下的名字(后来被传成了韩公堆),也有人说是韩湘子在这里成仙的地方。这座驿站海拔高达1160米,是蓝关古道的最高点。崔涤曾经写过一首诗:“韩公堆上望秦川,渺渺关山西接连。”李商隐也写过:“韩公堆上跋马时,回望秦川树如芥。”白居易更是在这儿给元稹写了首诗。有一回杨炎被贬去道州当官,求县尉崔清帮忙照顾生病的妻子一起走。崔清拿出全部积蓄护送他到了桓公堆驿。杨炎发誓说永远不会忘记恩情,但后来做了宰相却翻脸不认人;两年后杨炎再次被贬到崖州经过蓝田想找崔清叙旧,崔清却借口生病不肯见他,“竟不还他崔清官”的故事就成了后世反复念叨的“世态炎凉”的例子。安史之乱后期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郭子仪只带二十个人去勤王勤王,派长孙全绪率领二百人赶到蓝田装作大军在那里敲鼓放火制造假象;又派殷仲卿渡过浐水逼近长安散布郭令公来了的消息。吐蕃军队怕中了埋伏劫掠了一阵就赶紧撤退了。 蓝桥驿离长安四十里路。它既是从京城出去的第一个大驿站也是从北边回来必须经过的关隘。这里最有名的两个传说一个是尾生抱柱一个是裴航云英的故事。不过最让人难忘的还是白居易和元稹的交情——815年春天元稹回京城路过蓝桥驿在墙上题了首诗;同年秋天白居易被贬去江州路过这里发现了元诗也跟着写了一首《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这四句诗里的春天的雪和秋天的风、回家的人和出门的人在同一块墙上交错而过。命运在这里留下了你们在我去时写诗我在你来时和诗的苍凉印记。 蓝溪驿离长安五十五里路(就在新店子村附近)。它离蓝桥驿只有十五里路却藏得很深藏在蓝水上游的松风明月里。《长安志》是这么安排的:蓝桥那边忙着办公务蓝溪这里供人静心。长庆二年七月白居易从京城外放去杭州当刺史路过这里写了首《宿蓝溪对月》:明月本无心行人自回首……清影不辞昏聊将茶代酒。七年前他从江州去京城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是秦岭秋风我去时的心情这次却用茶代替酒对着影子消愁把心里的郁结化解在了溪声和月色里。同一座秦岭同一轮月亮见证了他从想要改变世界到只想管好自己的精神转变。蓝溪驿因此不再只是个地名成了东方智慧里的静心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