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田地里有块大豆腐,跟着这趟传说中的高铁从田里一直飘到了悉尼的大街上。很久以前,在麦收最忙的时候,大家伙儿大清早太阳还没出来就下地干活,一直干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肯收工。队里给大伙儿送饭到田埂上,一个人端上来一碗用粉皮炖的豆腐,大家手里抓着张刚烙好的大油饼,把上午的劳累全给填进肚子里去了。那时候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饭就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大家心里都有底,知道不管多累下午还得接着干。 豆腐这玩意儿本来就比较接地气,在老百姓眼里就是最舒服的大众菜。路边摊上经常能看到小葱拌豆腐、大葱烧豆腐这类简单的小菜;乡下的农家院里也少不了大白菜炖豆腐;稍微讲究一点的还有海蛎子豆腐汤、鱼头豆腐汤;说到做豆腐的高手,那肯定得提博山那道压轴的大菜“豆腐箱子”,这菜可是不少老饕的心头好。我以前去安徽屯溪玩的时候,朋友特意给我安排了一场“豆腐全筵”,把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展示了一遍,那是我第一次一次性把豆腐吃到饱,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种满足感。 安徽寿县可是豆腐的老家。有个说法是汉武帝的叔叔淮南王刘安在寿春炼丹,他用的原材料就是大豆磨出来的豆浆。有一次炼丹出了岔子,刘安把卤水倒进了锅里,正准备发火呢,怪事就发生了:锅里的豆浆慢慢凝固成了一大块白花花软绵绵的东西。刘安以为是自己炼出仙丹了,抓了一把尝了尝,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跟要飞上天似的。他的门客们看了也跟着模仿升天的样子,后来就有了“鸡犬升天”的成语。这一块神奇的东西就是我们现在吃的豆腐。 从那以后,豆腐就开始在中原地区名声大噪了。到了唐宋那会儿,这门手艺还传到了东瀛、南洋、波斯还有天竺。虽然炼丹没成功吧,但刘安这回算是歪打正着,点出来一锅好东西。现在寿县的八公山被挂上了“豆腐研发基地”的牌子,每天都有不少游客跑来参观。 古时候的《淮南子》里管豆腐叫“寒浆”,因为那时候大家觉得这玩意儿就是豆汁和卤水碰在一起变出来的化学反应。后来有人看它长得像奶水一样白花花的,就又管它叫“菽乳”。四川那边管它最流行,到了元代还有人觉得这名字不够好听想换个新名,结果没几年就被《本草纲目》给否决了。“都福”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好运的意思嘛,老百姓也都愿意相信吃了这玩意儿能“都有福”。 像朱熹、陆游还有苏轼这些大文豪也很喜欢吃豆腐啊。朱熹写诗说“种豆南山”,陆游写“浊酒自斟”,苏轼写“煮豆为乳脂为酥”,他们的诗词里都经常提到这块白白嫩嫩的东西。虽然这些人自己不是种地的手艺人吧,但他们寥寥几句诗就把几千年的豆腐故事给写活了。后来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说豆腐是从汉朝淮南王刘安那儿开始的,这样一来大家对它的身世也就没有什么疑问了。 俗话说“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我们乡下的规矩就是“豆腐上不了大席”。要是谁家平时能喝豆汁、吃油条或者炖一锅大豆腐炖五花肉那都是老稀奇的事儿了。十里八乡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谁家要是开了家豆腐坊那可是有福气的人家,小伙子找媳妇儿都好说不少。天刚蒙蒙亮就听到“梆子声”响起来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今天有豆腐吃!老百姓平时手头紧的时候舍不得买肉,就拿自家种的大豆去换豆腐吃;一般人家平时也舍不得割几块好的自己吃,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工地上干活送饭的时候才会奢侈一把。 小时候过年去博山看爷爷奶奶的时候吃过最难忘的一道菜就是博山豆腐。那时候铁锅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煮出来的豆腐又厚又硬特别香。爷爷烫一壶热酒我围在炉子旁边听故事、吃大豆腐,一口下去那个豆香味儿直冲到脑门顶上去。这味道在我记忆里一直是最踏实最温馨的存在。 以前大家都说是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把做豆腐的手艺带出国门去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答案还在路上呢。前几天我在悉尼越南人的社区看到了一家中文招牌写着“豆腐”,旁边的英文注释是“手工制作”。我看冷藏柜里摆着豆腐奶茶、豆腐冰激凌、豆腐酸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闻所未闻的口感让我明白了:不管语言和国家怎么变来变去,“都有福”的那种豆香味儿永远都不会过时。 鲁迅写的小说《故乡》里有个开豆腐店的杨二嫂被大家叫做“豆腐西施”。有些人看到这个名字就以为古代的西施也卖过豆腐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啦。洁白如玉的豆腐本来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平常菜嘛吃的是那一口味道还有营养更是心里头那份对生活的恭敬和仪式感。 一块小小的豆腐从田间地头走到了悉尼街头跨越了整整一千年还在热气腾腾地翻滚着它提醒我们再宏大的历史故事都抵不过一碗温柔的好饭带来的满足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