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保护的两个时代 20世纪90年代初,可可西里上演了一场关乎物种存亡的较量;彼时,藏羚羊已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受国际市场羊绒制品高利润驱动,盗猎者成规模进入这片无人区。据记载,仅在1990年代中期,每年就有数千头藏羚羊遭到非法捕杀。 在这样的背景下,以赵新录为代表的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投入反盗猎一线。他们在海拔4500米以上、面积约4.5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巡护,用当时有限的装备与盗猎分子周旋。这个阶段的保护方式更直接、更对抗,伴随着个人牺牲与长期坚守。 2015年前后,保护工作出现新的转折。随着工作推进,执法重点从以武装巡查为主,逐步转向法律宣传与制度引导相结合的综合治理。此变化也与盗猎结构调整有关:早期的组织化职业盗猎团伙逐渐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为微薄报酬被临时雇佣的当地牧民。在这种情况下,仅靠对抗和惩罚已难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制度创新的釜底抽薪 2016年启动的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成为保护工作的关键节点。试点的重要举措之一,是建立生态管护员制度,让当地牧民从单纯的资源使用者转变为保护行动的参与者和受益者。制度的关键在于引入稳定的经济激励,把“保护”变成可持续的收入来源,缓解了“保护与发展对立”的现实矛盾。 在这一框架下,牧民通过参与草场管护、野生动物监测等工作获得相对稳定的补助和工资。相比之下,盗猎即使短期收益更高,也因违法风险和后果成本大幅上升:一旦参与,不仅面临处罚,还可能失去补助和对应的保障。对很多人而言,盗猎从“谋生选项”变成了“得不偿失的冒险”。这种从源头改变参与动机的方式,比单纯打击更具长期效果。 多项配套措施也同步推进。青藏铁路、青藏公路建设过程中为野生动物迁徙预留通道,降低了基础设施对栖息地连通性的影响。主管部门持续开展普法宣传,将保护法规制作成藏汉双语材料,覆盖牧民定居点。执法工作也随之调整,更强调教育引导与日常管理,处罚作为必要补充。 个人坚持与制度设计的互动 制度创新并不意味着一线守护者的付出变得不重要。相反,赵新录等保护工作者在最艰难时期的坚持,为后续治理转型争取了时间。正是因为早期的守护延缓了物种下降趋势,才让后续政策得以在关键窗口落地,并在种群尚未跌入不可逆阶段前扭转局面。 因此,保护成果并非单一因素带来的“独立胜利”,而是两个阶段相互衔接的结果:前期以个人为主的坚守,暴露了单靠对抗的局限,也推动了更系统的治理思路;后期的制度创新,则在前期基础上提升了治理效率与可持续性。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共同作用、相互支撑。 种群恢复的深层意蕴 今天,可可西里七万多只藏羚羊奔跑的画面,呈现的不只是数量回升,更是治理逻辑的转变:保护成效不再主要依赖不断增加的人力投入,而是通过更合理的制度安排降低成本、提升效率,让保护能够长期运行。 从可持续角度看,当保护成为参与者的共同利益而非外部压力,行动就更容易形成稳定机制。生态管护员制度不仅推动藏羚羊保护,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牧民生活条件,使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形成联动。 这一经验也具有更广泛的参考价值。全国多地的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正在从单纯对抗式执法,转向激励与治理并重的路径。这体现出生态治理思路的深化:不是简单切断人与自然的联系,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引导形成更可持续的共处方式。
藏羚羊奔跑的背后,是一条从严打盗猎到系统治理、从单点执法到多方共护的路径;事实表明,生态保护既需要关键时期的坚守,也离不开制度设计、民生保障与科学治理的协同。让更多“冒险式守护”逐步转化为“常态化守护”,让生态价值转化为群众可感可及的福祉,才能把来之不易的复苏势头持续巩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