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坐具的进化史

话说这中国,有个人叫刘熙,写过一本书叫《释名》,把脚凳的事儿给透了底。这东西放在床跟前,专门让人踩脚用,那时候的人睡觉前总得把脚给抬高了歇歇。再后来有个王世襄先生,和他一起的田家青也写过书,说木头有生命,还能呼吸、会伸缩,工匠们拿它们当亲友待,这才留下了如今还能摸到的温润手感。那时候的凳子花样可多了,什么条凳、方凳、圆凳、坐墩、春凳,甚至是脚凳,简直就是一场坐具的进化史。 北宋那会儿定下的条凳,最是接地气。面板厚得让人心里踏实,柞榛木做的小条凳才57厘米长,却能托住一家人的体重;明十七世纪的榉木条凳更是把“薄材厚作”玩到了极致,只有11.8厘米高,却能夹住最宽的牙条。大门两边那种方面板的大条凳就更夸张了,一步踩上去稳如泰山。到了明朝,文人更喜欢方凳,因为“方属土”,能守正。黄花梨做的有束腰三弯腿长方凳就像端坐的官员;清代那对黄花梨方凳把影木心、藤心、大理石心都用上了,一凳一味,四季皆宜。书房里摆它最安心。 圆凳就讲究个“圆融”,腿的数量可以随便变。明末清初的黄花梨四足圆凳,束腰和托泥扣得紧紧的;黑漆撒螺钿的圆凳面径有一米多大,龙戏珠的图案画在脚下。圆凳没角没棱的样子正好跟中国人外圆内方的哲学对上了。坐墩最像闺秀过的慢生活,样子像是花瓣或是月亮一样圆润。红漆彩绘戗金螭龙纹的梅花形坐墩花样最多,冬天盖狐皮夏天换藤面。因为量少,现在都藏在深宅大院里,坐上去就像跟古人在说话。 春凳最厉害,长条形的能让人躺着也能嫁人用。黄花梨二人春凳面板宽阔四足内收,《红楼梦》里还曾用它抬着宝玉游园呢。以前嫁女儿时春凳上摆被褥、贴喜花;婴儿睡在上面跟床一样高方便妈妈照看;家里要发威了还能用它当板子用。一凳三用全是婚丧嫁娶的人情味。至于脚凳虽然名字听着一般般,但它是个养生的好手。 到了形状上也没闲着,文人把“坐”也玩出了花。扇面凳、海棠凳、竹节凳看着歪门邪道实则是对自然的喜爱。一把六角海棠式小凳摆在案头像个印章;一把文竹节小凳把竹子的节节高升写进了榫卯里。 其实这六百年的板凳史里全是中国人的精神写照。我们今天虽然坐着高背沙发、转椅、电竞椅,但回想起那条板凳长河里的天人和一的心跳——原来坐得稳才能走得远;原来敬畏木头就是敬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