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我嘴馋香椿,春雷一响味蕾全给叫醒了。

惊蛰那天我嘴馋香椿,春雷一响味蕾全给叫醒了。山上那棵老香椿本来粗得跟水缸似的,春雷就像是推了它一把,闷雷在房顶上滚过。这雷声不猛,就像一把钝刀子,硬是把下面的地气划开了个口子。老一辈人常讲,这惊蛰的雷专门是喊虫子起床的,结果它先把院里那棵老香椿给叫醒了。 一大早外面还凉飕飕的,风变得软软的、潮潮的,带着翻耕过的泥土味儿。我裹着冬衣下地,一抬头忽然发现那些紫红的嫩芽齐刷刷地从枝头探出来,像是一夜春雨偷偷给按了快捷键。这些芽不算太艳,泛着一层绒光,边上透出翡翠绿;凑近闻闻,那味道浓烈又清冽,感觉把整个春天的气味都收进了一小簇叶脉里头。 母亲扛着梯子靠在树干上,指尖轻轻一掐,“惊蛰的香椿沾了雷气,吃了顺气,一整个春天都不会上火。”我当时就想着这口鲜呢,现在想想才懂—— 春天火往头上冒的时候,正得靠这股清香气来压压。 把这些紫红的嫩芽放进沸水里面一焯,“嗞溜”一声就把尘色褪干净了,绿得跟换了件春衣裳似的。捞出来沥干切碎,跟土鸡蛋一起打匀。灶火慢烘,等到表面金黄起壳的时候,香气直接冲到鼻子里去了,连隔壁的狗都忍不住探头闻闻。 吃进嘴里先是蛋特别嫩,接着是香椿很韧;先是蛋香很浓,接着是香椿的味道特别出奇。清朝有个叫李渔的人夸它“菜能芬人齿颊”,这一口下去春天就在牙齿间挂住了钩。 灶火映着我和母亲的脸的时候我喜欢看她干活儿。慢火把皱纹都给抚平了。她常常念叨起她外婆说的话:惊蛰这天必须得喝菊花枸杞茶,眼睛才亮堂、心里也不急躁。 那时候身体挺好的,就是因为“顺着节气吃”。我现在琢磨着乡下人的智慧都写在日历里头了:哪个节气该干啥、该吃啥,身体比人记得还牢呢。 午饭就在小桌子上吃的香椿烘蛋还有菠菜汤,全是现摘的春菜。窗外雷声慢慢远了,雨点打在香椿叶上“沙沙”响着当伴奏。 嫩芽变成叶子也就三五天功夫吧?也没什么要紧的—— 明年惊蛰雷一响它们肯定又要集体探头出来了。 人活着得按着节气来过日子:该吃的就吃、该做的就做,心里头就踏实了。 傍晚雨停了天边泛出橘红色晚霞的时候我深深吸了口气:泥土腥腥的、青草涩涩的、香椿的余香若有若无。 这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春天按了重启键一样舒坦、敞亮又活泛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康有为那句诗的意思——“食之竟月香齿颊”。 嘴上留着香只是表面功夫啊,真正留下来的是整个春天在身体里的印记——带着雷声、带着嫩芽、带着泥土跟晴空交织在一起的盼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