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秦观在金山寺悟禅心的这场雨,把他带到了一种“凉”与“暖”交织的境地。要说起古人怎么看这尘世的喧嚣,他们早说过,“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这其实就是要耐得住寂寞,这可是人成熟的第一步。苏轼把这话说到做到,他的学生秦观在一次次被贬谪的路上,也学会了用生活里的烟火气来驱散心里的清寒。等到命运把他送到金山寺的时候,那一段从喧闹到安静的感悟,就这样悄悄在他心里长出来了。 有一次秦观去陪苏轼见宝觉大师,他写了首和诗来应和子瞻。这首诗把那时候的心情全都给写进去了。八句诗里头,山风有多热、雨丝有多凉、人情有多冷、诗心有多暖,全都藏在那字里行间了。读完这首诗合上书,好像你也跟着秦观在那云峰中间走了一遭。 秦观字太虚,后来又改字少游,号淮海居士,是苏门四学士里头最爱发感慨的那一个。因为苏轼接连被贬,他也跟着倒霉,仕途就跟翻来覆去的乱帆似的,在风雨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开。苏轼这人性格豁达,喜欢跟和尚来往;秦观虽然不像老师那么淡泊,但也在一次次待在寺院里休息的时候,把禅意慢慢写进了诗句里。金山寺的这次拜访,正是那颗禅意的种子破土而出的关键时刻。 那一天,秦观跟苏轼并着马走在一块儿谈诗论禅,天上的云散得干干净净。宝觉大师早就知道消息了,让小沙弥带着路去接他们。山门一开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人把外面的吵闹都给关在了外面。大师先是陪苏轼谈经说道的,秦观就站在旁边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看远处的云。见师父跟高僧聊得正开心,他干脆自己一个人上山去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云峰一变隔炎凉”,秦观抬起头看那山的时候,也在看自己——山峰把热气给挡住了,也把人心的冷热给隔开了。他想起以前那些拍马溜须的样子,觉得特搞笑;又想起自己考试老不中的那种孤独感觉,心里又觉得挺难受的。云雾翻腾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大声问他:要是这世上到处都冷嗖嗖的,你拿什么来暖和自己? 雨突然下下来了,“青鞋踏雨寻幽径”,秦观和苏轼踩着水花下山。寺里的和尚端来了“香积饭”,虽然是粗茶淡饭可吃得满头大汗——原来真正的满足不在吃山珍海味上,而是在雨停后闻到的第一缕松香味儿。吃完饭坐在回廊里歇歇脚,烛火摇摇晃晃的。宝觉大师低头念着经,苏轼认真地听着;秦观却悄悄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原来“我”也不用非得那么锋芒毕露。 夜深了蜡烛烧尽了的时候,苏轼因为公务还得走。宝觉大师把他送到门口再三叮嘱“保重身体”。秦观看着老师和高僧拉着手告别那个背影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只丢了队的大雁:“自怜身世两茫茫”——前面的路看不清、老朋友也不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啥模样了。可也就是因为这种“茫然”的感觉让他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里最真的声音:原来“没有东西可依靠”才是“最稳当的依靠”。 回去以后秦观就把在金山寺闻到的松香味儿、雨味儿、蜡烛淌的泪还有那些禅音全都写到了诗里头。从此以后他的词不光写“春天的愁绪”了也开始写“秋天的领悟”;不光哀叹“考试落榜”了也开始感叹“学会放下”。一次被贬的遭遇、一场小雨、一顿简简单单的饭菜、一段师徒晚上的聊天——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小事在他心里拼在了一起变成了北宋最柔软的诗魂。好多年以后人们提起秦观还是会记得他在金山寺收起来的最后那一点点浮躁——那才是他留给世界的真正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