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材料自己“说话”,让静物自己“发声”,再用画画的方式把它们带回沉默中。

闫冰回到老家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他把厨房里烧饭的老炉子、院子里的麦草还有在沟边挖的黑土都搬进了工作室。他像是一只燕子一样,用双手一点一点把这些材料叠上去,裹上泥浆。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闫冰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体验——粗糙的泥手、温热的炉壁还有扑簌簌掉下来的麦糠。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好像给了他一条通往过去记忆的路。 这件作品叫《炉子》,它没有什么大道理,但用最原始的劳动感觉预告了后面那些泥土、种子和果实的故事。三年后,闫冰给一面普通镜子搞了个大动作,《泥土与镜子》里有一块梯形泥块像个方尖碑一样竖起来。观众看到的自己的样子被突然拦住了。他借用了皮斯托莱托那种“镜面绘画”的办法,反过来问一个问题:当自然以这么强的姿态闯进画面,人还能有多少自由呢? 那块泥块的轮廓有点像小时候学几何画的形状——立方体、圆锥、圆柱。所有的“脸”都被压成了一块沉默的大石头,好像要说出“人就是自然”之前的话。 土豆是闫冰作品里很重要的主题。开始的时候它只是摆在桌上的一个普通静物;后来到了《半个土豆》,刀子切开的地方在灯光下亮起来,像是一张被揭开的脸,感觉特别神圣。这个作品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有人把它当成自己的画像——成长、思考、痛苦还有高兴都写在那一圈圈年轮里面。 静物现在不仅仅是东西本身了,它变成了“自然丰碑”的一种很特别却又很响亮的说法。 2022年《散落的蘑菇》把尺寸拉到了极致——一块180厘米宽的画布上,油黑的蘑菇盖好像是夜晚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亮面的纹理在古典氛围里发着微光。蘑菇本来是吃完剩下来的东西,被闫冰放大成了像怪物一样大的东西。“众神归来”般的眼神让静物、风景和肖像之间的界限都没了。 为了完成这个作品,闫冰还毁掉了一幅同样大的“半成品”,就为了让最后这个结局有不可复制的残缺感——这样静物才有了戏剧张力,时间也有了游离的感觉。 狂风夜过后沙地上那棵被拦腰折断的白杨成了闫冰最新系列的主角。锋利的伤口凝固了最后一击的动作,土黄色的断枝像一张张沉默的脸。 他让树木“开口说话”,观众听到的却是对普通草木长久的注视——命运可以折断树枝但拿不走树根里那份静默的坚持。 闫冰创作用的东西看起来很随意——泥巴、镜子、土豆、蘑菇还有断树——但总是围绕着一个问题: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怎样的?他让材料自己“说话”,让静物自己“发声”,再用画画的方式把它们带回沉默中。复杂的情感藏在简单的东西下面:痛苦和高兴、思考和感悟、控诉和敬畏都在一起。 近几年他的个展记录了这种关系的发展过程:《梨花白了》《突然,一切清晰了起来》《起初天气很好》……每一次名字都在告诉观众——自然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跟我们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