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竹玉把手拉坯和柴烧当做泥与火的歌来唱。2003年,他还是个室内设计师,顺手拿起一只陶杯把玩,指尖感觉到的那份温润质感让他心里一震:火与土竟然也能对话。那晚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第二天直接把辞职信甩在办公桌上。从那以后,他就一头扎进那个小小的陶吧,跟泥巴、转轮、柴火缠在了一起。 手拉坯是做圆器的“根”,瓶、盘、碗那些东西全靠它来塑形。宋代钧瓷最火的时候,因为它的“神、奇、妙、绝”名扬天下,可这行的手艺太金贵了,稍微不注意就成废品,“十窑九不成”。吕竹玉明白这个道理,每次抱泥、扣窝、挤拉的时候,都像是在跟千年前的匠人说话。把泥团放到转着的轮盘上,双手对着往里挤,四指扣成桥的形状使劲一拉,泥巴就慢慢顺着弧度展开了。这时候泥性特别倔,有时候又特别听话,全看匠人是不是跟着节奏一起呼吸。他常说:“做这个没有固定答案,全凭当场灵光一现。” 拉坯只是“三分”,真正决定好坏的是“七分”修坯。拿着刮刀一刀一刀往下走,厚薄、弧度、线条都得在手指头上找准位置。行内有个说法:勤、稳、准、快。勤就是敲敲听听看瓷胎厚薄;稳就是一刀下去收住;准就是内外型要对上;快就是动作利索点,别耽误了烧窑。从唐代花釉到明清时期的器具一直在变样,“留精去粗”成了一条不变的道儿。吕竹玉用的那些木制刮刀和麻绳跟宋代人用的一模一样,变的只有泥料本身。 柴烧就是让火焰在坯体上画画。木材烧出来的灰直接落在器物上,高温把它融成自然的釉色,没化掉的灰就形成了粗糙的纹理。每一窑烧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就看这一次土、火、柴、窑配合得怎么样了。装窑不像用电窑那么满当当地往里塞东西。得先垫上耐火的垫片防止粘连,再按照温度高低和落灰的位置先给它安排好位置。底层跟高层的温度不一样,火口和烟道也各有门道。吕竹玉经常在凌晨两点把已经摆好的窑推倒重来,为了让火焰能跑顺了。 等到窑门大敞开的时候才叫惊心动魄。火焰留下的痕迹跟木灰的颜色一起出来:有的像玉一样温润,有的像铁一样老气,还有的对比特别强烈。没有两件柴烧的作品是一模一样的,哪怕是同一把火连着烧三次都不行。这种让人猜不透的感觉才是最迷人的地方——惊喜跟意外随时都会出现。 落灰的笨拙感、火烧的明亮感还有木头的纹路都指向一个词:“天作之美”。吕竹玉把柴烧比作没化妆的素颜美人不施粉黛却很有风骨。现在日子过得太快了,柴烧就像一剂慢药提醒大家:美其实可以很朴拙又很辽阔。 从做手拉坯到搞柴烧,吕竹玉把“人”这一环慢慢从工艺里抽离出去——让土自己说想的话让火自己画想的画。他说:“我不再强行控制它了,作品反而自己活了起来。”他不再死磕自己的烦恼而是学会听泥土和火焰的合奏也想把这份安静传递给更多在喧嚣中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