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小时候总踮着脚看灶火把妈妈的脸映得通红。等到他成家带孩子包粽子时,小家伙把糯米撒了一地,祖孙俩对视着哈哈大笑。一口波罗粽咬下去,那是糯米黏软的甜、绿豆带沙的清、肥肉脆弹似腊味的香,这“三重奏”一下子把妈妈的味道和童年都勾了出来。 这种味道早在8月就开始准备。每年8月,庙头村的阿姨们会踩着露水进山,专门挑选叶脉清晰、叶片宽大的芭蕉树割下来,立刻用开水杀青晒干。晒干的蕉叶自带微甜的气息,蒸好后还泛着淡淡的蜜光。 包粽子时要使劲勒紧绳子,绳子得留下清晰的印痕。用肥三瘦七的猪肉最讲究了,先用白糖腌到肉色晶莹发亮,再拌上五香粉、烧酒和姜油放进冰箱冷藏几十天。只有经过这“三叠三”的步骤——一层糯米、一层肥肉、一层绿豆再封顶——才能把四季的滋味都压进方寸粽叶里。 天色刚蒙蒙亮,巷口的昏黄油灯就亮了。大煲上架,柴火噼啪作响,小山似的粽子在沸水里翻滚着。街坊隔着雾气招呼:“老李,今年包多少?”“八百个!供庙会也供自家!”大家嘴里说的全是实打实的幸福感。 这些欢乐从庙会前夜就开始了。每年“波罗诞”前夕,黄埔村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锣鼓一响,男女老少都忙活起来。尽管庙会还没开门,家家户户已经先备起了粽子。村民把钥匙塞进亲戚好友的掌心轻声说:“家门自开,粽子自取。”于是客人进门不必寒暄,先扒一口糯米再啜一口粗茶。那打油诗把这种豪爽唱得特别直白:“我到庙会卖鸡头,你用门匙开锁头;家中有粽在镬头,要吃粽子坐炕头;食完饮茶润润喉。” 黄埔一年只在两次“粽味大爆发”:一次是春社的“波罗诞”,一次是端午的清晨。广府粽子虽然花样百出,但真正让黄埔人骄傲的只有“波罗粽”——它入选了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了乡愁最扎实的注脚。老广常挂嘴边一句俗话:“辛苦揾嚟自在食。”说到底干活就是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吃上一口好饭。端午将至,这份“自在”就化作了一只只热气腾腾的粽子。 这种节日的仪式感延续到了蒸煮阶段。柴火足足烧了八小时,木香和蕉香交替着往上升。糯米、绿豆和猪肉在100℃的温柔胁迫下彼此交融。剥开蕉叶的瞬间“嗞溜”一声热气窜出,肥肉半融的油脂像小灯一样亮在糯米间。味道与情感早已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糯米香哪是妈妈的叮咛。一只粽子下肚半生烟火便在心头缓缓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