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元宵夜，农历新年里第一个月圆的日子，这也就是春节年俗的收尾时刻。这时候，寒气总算是散去了不少，金城关的风把脸吹得暖暖的，让人有些微醺的感觉。案头摆着水仙花，香气混着墨水味儿，竟然让人想起了过去。忽然就想起《太平御览》里写的“正月十五日，汉家祀太一，以昏时到明”。心里一激灵，原来这灯火的源头这么早。 于是把笔放下，起身去书架上找书。手指顺着线装书一排溜地摸过去，感觉像是摸到了一条温暖的河。翻开《史记·乐书》，泛黄的纸上写着司马迁记录的汉武帝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从黄昏一直点到天亮才结束。这寥寥几笔就让人想起了两千多年前皇家祭坛上的庄严场景。那彻夜不灭的灯火，本来就是一场说不完的故事，是光和夜之间的仪式。 闭上《史记》，顺手拿出宋人陈元靓写的《岁时广记》。翻到“上元”这一卷，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书上说“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原来北宋汴梁为了搞灯会，早就提前两个月把彩山给搭好了。书上还写着游人挤在御街两边看表演，各种奇术异能歌舞百戏挤满了十多里路。闭上眼睛想想看那热闹的样子。 书里还记着妇女在这天晚上出来散步，不怎么管那些规矩。难怪古代礼教那么严的情况下，只有这一天深闺女子才能出来走走。要是说宋人的元宵是个美梦的话，明人的元宵就多了点思考。不光是女子能出门那么简单。从江南的诗情画意里回来后，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手指又摸向了《帝京景物略》。 翻开书看到“上元三夜灯之始盛唐也”这几个字。接着读到“妇女相率宵行，以消疾病，曰‘走百病’”，心里就觉得暖和了很多。这时候的脚步踩碎了夜色也踩碎了对未来的期盼。 抬头看窗外已经开始亮灯了。西固金城公园里有灯市传来笑声，有几盏孔明灯往月亮上飞。刚才读到的那些字全变成了眼前的画面：汉代祭坛的火光、北宋彩山的灯火、南宋女子头上的首饰光、明代妇人“走百病”的月光。 原来这千年的光芒从来没断过。它只是换了个样子，在这家里阳台的灯笼里、孩子手里举着的莲花灯里继续亮着。合上书时水仙花的味道更浓了。 我总算明白了元宵的迷人之处不光是过年的余味，更是因为这灿烂的光华让我们看到了平常生活的好。月光下自由自在地走一走、灯影里和亲人在一起、对未来朴素的祝福——这些才是文明长河里最亮的灯。这一夜的灯火照过汉唐、映过宋明，今夜还在每个人抬头望月的眼里闪烁着。 我们怀念的从来都是同一片光明，仰望的也始终是那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