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客家茶,藏着半本情义谱。客家人待客,向来不给你空口白牙地寒暄,直接把最滚烫的茶水端到跟前。以前母亲把这个差事交给我时,总不忘补上一句:“谁要是来了,先给他端杯茶稳住他。”于是我就笨手笨脚地拎起家里最粗的锡罐子,抓一把晒得红扑扑的茶叶,塞到陶瓷壶里头。先把第一壶开水倒掉算是洗茶,第二遍水一开,清苦的岩茶香就顺着山泉水的清冽劲儿一路往上冒。客人端起杯子,嘴唇刚碰到杯沿那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劲儿,就好像被热气轻轻地吹走了,只剩下一脸的安宁。 母亲教我倒茶的讲究永远是双手托着捧上去,绝不能让杯口对着长辈。给客人斟的茶水最多倒到八分满——留那一点空当给后面续水的余地。要是客人用手指轻轻敲敲桌面,那就是在跟我们“督桌”道谢;要是我去别人家做客,临走前非得把那杯茶喝得一滴不剩才肯走,这才算不辜负主人晚上添火熬茶的辛苦劲儿。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酒是一定要满到溢出来才好喝;而茶只要倒到正好中间那么满就行——不争也不溢,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客家人的茶桌从来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家伙什。山里人在田里干活累了歇脚的时候,往往是先把清水烧开煮几个肉丸吃了;然后把几片黄坑绿茶扔进去一起煮。大家围坐在石头凳子上喝茶聊天,热气混着肉香和茶香飘满了四周。聊的话题从种田栽桑聊到日子怎么过,等你回过神来天色都已经暗了。人家千利休追求那种“侘寂”的境界,客家人却把这种境界活成了随性的烟火味儿:看起来朴素却透着热闹劲儿。 要说客家人还有点仪式感的东西,那就是那一碗擂茶。把芝麻、花生、茶叶、生姜这些东西都用石磨磨成了粉末状,然后滚水一冲就成了。喝的时候得一边嚼一边喝;等一碗下肚了肚子饱了,心里面也就暖乎了。以前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为了赶路路过荒郊野岭的时候,常常会在路边看到一壶清茶、几只粗瓷碗——上面连个招牌都没有,全凭着这一壶水和几只碗传达出来的善意。 客家人把“啥时候到我家去喝点茶”当成最朴实的邀请;只要那茶一进了你的嘴你就是客人;只要那杯子一碰到嘴唇你就是故交好友了。他们泡茶用的水大多都是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或者是古井里面打上来的井水。陆羽不是说过“上等茶叶都长在烂石里头吗”?咱们这边正好到处都是烂石头和富硒土壤;还有人说过“野茶比园子里的茶更棒”,于是山崖上那些低矮的茶树就成了咱们的首选。 叶子是从岩石缝里摘下来的,水也是从岩石缝里打上来的;一口喝下去就好像把整座大山的清风都吸进肺里去了。哪怕后来我去了大城市生活了好多年了,还是执意要用老家的古井水来冲泡茶叶;就是为了那一丝回甘里头的“土腥气”。 客家人从来不会死磕茶叶的等级高低贵贱。要是有人送来一把长得歪歪扭扭的野茶叶子我们照样会以最高的礼节去招待——因为在我们看来茶不分贵贱,情谊也不分高低。正因为咱们有这种心劲儿所以你手里的那一杯茶才是主人最真诚的心意啊。佛家不是有句老话叫“空拿着成百上千首偈语不如去吃顿茶”吗?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没有区别心的一杯茶才成了大家交流的最好媒介吧:舌尖上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冷暖自知嘛。 老屋里那条天街旁边的古井里的水是又凉又甜的呢!午后的阳光穿过木窗照在井壁上的青苔上;也照得见杯子里茶叶在上下沉浮的样子。我们围着八仙桌坐在长板凳上凳子“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井水煮出来的茶不讲究壶是啥样杯是啥样的讲究的是人心的温度。老辈人在聊风水那些事儿年轻的在聊怎么创业小孩子啃着蕨菜吃——热气腾腾当中所有的身份都被一杯茶给熨平了。 陆羽在《茶经》里面写的那些“烂石”“砾壤”“富硒”其实就是好茶叶的密码呢!翻开地图来看闽粤赣交界的这片绿色三角地带——江西的鄂州、袁州、吉州还有岭南的福州、建州、韶州、象州——这一大片几乎全是咱们客家人的地盘呢!那边的风呼呼地吹个不停云雾遮天蔽日土壤里的硒含量特别高长得跟猪油膏一样厚正正好养出了咱们最合口的野茶来呢! 于是我们就得出了个结论:好山好水才能养出好的客家人缺一不可啊! 记得那年春天跟着老爸上山去看蜂友吃了最嫩的春蕨、番薯叶、苦笋煲鸡子酒之后主人就用山溪里的清水冲了自家种的野茶给我喝呢! 我捏着高陂粗瓷杯——杯壁上还留着昨天晚上的月光呢——看着远处有鹧鸪鸟飞过山又飞过平湖听着孔雀蓝蛱蝶扇动翅膀的声音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所谓好茶不过是把山水、人情和时光全都给泡开了而已啊! 所谓好客家人不过是把那个“敬”字写进每一泡每一斟里面去了呢! 夜深了围龙屋里的石窗透出来暖黄的灯光我放下了杯子就看见远山那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客家人从来不说什么“茶道”的大道理只是用一辈子倒八分满、双手捧给客人喝干了再走的方式告诉世界啊: 茶里面藏着人情的冷暖也藏着天地的辽阔啊! 下次你要是路过粤东的哪条小巷子或者荒郊野地里的古道别犹豫直接推门进去问一句:“哪久转屋食杯茶来?” 只要你喝下这一杯故事马上就开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