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刻刀雕出了六百年前屯堡地戏的文化记忆

冬日里的黔中,阳光洒进了长顺县广顺镇马路社区的老院子,把青石板上散落的木屑照得发亮。燕世忠老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块木头聚精会神地刻着。刻刀在他手里舞来舞去,木屑四下飞溅,原本平平无奇的木头上,很快就显出了丹凤眼、卧蚕眉的轮廓,一个威风凛凛的“关羽”形象仿佛马上就要蹦出来。这不仅是一个面具在成型,更是六百年前屯堡地戏的文化记忆在他手中复活了。 燕世忠干的是贵州屯堡地戏面具的雕刻活儿。这玩意儿最早是明朝洪武年间“调北征南”的军队带过来的,后来慢慢变了样,在黔中这块地方扎下了根,大家都叫它“中国戏剧活化石”。演戏戴的这些“脸子”,那可是角色的身份证和性格说明书,雕刻起来特别讲究。燕世忠从十五岁起就拿起了刻刀,一开始就是修修补补旧面具,算下来已经有六十多个年头了。他爷爷和爸爸都是地戏班子里的人,他家的血脉早就和戏台底下的锣鼓声混在了一起。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能把一百多个人物性格都刻得清清楚楚的老匠人,其实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他懂的那些东西,不是看书学来的,而是在戏台底下听出来、看出来的。“小时候光听戏看戏,戏里的人都在我心里装着呢。”燕世忠笑着说。《岳飞传》《杨家将》还有《大反山东》这些戏文,全都通过讲故事和唱戏的方式进到了他心里,把那些人的好坏、运气的好坏全都记在了脑海深处。这种靠耳朵听和眼睛看留下的记忆,就成了他创作时的全部底稿。 雕刻之前,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想一下戏文里的人长什么样,手里的刻刀就成了一支写人物“心谱”的笔。“关羽的眼睛要往上挑,这样看起来才忠义;曹操的眉眼往下耷拉,这就透着奸诈;程咬金脸圆圆的,看着就觉得这人有点傻气、挺可爱。”燕世忠的本事全是靠老一辈师傅手把手教、自己在实战中琢磨出来的。 地戏的面具分文武老少女,还分正派反派好坏角色,每一类都有一套传了好多代的规矩不能乱改。画条直线是说这人正直,画交叉线是说这人勇猛;眼角有往下的皱纹说明这人奸诈,额头上有横纹说明这人多疑。在燕世忠看来,“脸谱其实就是人物的‘心谱’”,哪怕面具现在不说话、不动弹,它身上也有一股气在那儿了。 他用的工具很简单: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一个小锤子、几张砂纸,还有一双因为常年干活关节都变形了、满是老茧的手。从挑木头、锯木头、打粗坯、细雕、打磨到最后上色,十几道工序全靠两只手一点点弄出来。现在到处都是机器复制东西的时候,他硬是要守着每一件作品的“独一无二”。“手工做的东西就不一样。”仔细看看他墙上挂的那些面具,哪怕是同一个人,因为做的时候心情不一样、理解得深浅也不一样,面具的样子也就有了细微的差别——有的看着更苦了点,有的看着更猛了点。 这种让人猜不透的“不确定性”,才是手工艺术品最有灵魂的地方。可是这门带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记忆的手艺啊,现在正面临着没人接着干的大麻烦。社会变化太快了,演地戏的机会少了,买面具的人也不多了,愿意静下心来花好几个月时间去学这种复杂雕刻手艺的年轻人更是凤毛麟角。燕世忠的手艺变得跟他手里那些日渐少的丁木一样贵重又脆弱。 虽然他的作品已经能到更大的舞台上展示了,也有不少人开始关注他了,但怎么才能把这种全靠个人生命体验和时间堆起来的“活态”技艺传下去呢?这事儿还没着落呢。 燕世忠拿刻刀当笔在木头上写写画画,写下来的不光是画在脸上的花纹啊,更是一部活生生的屯堡文化史。他这个例子也反映出咱们国家好多非遗项目现在都有的难处:在变得这么快的现代化过程中,怎么才能保住那些靠特定环境活着、又很容易断掉的精神财富?保护燕世忠的手艺不光是保住一门手艺啊,更是在守护一个群体的历史记忆和认同感。 这需要大家帮忙记录下来、展示出来,还得想点新办法把它在现在的生活环境里给撑住。让那些古老的脸谱在以后还能接着说那些好人坏人的故事和人间的情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