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母”的闺女

在那月亮照着水、流水轻响的夜晚,想着那个身形矮小但内心高大的“漂母”,我眼前又浮现出文世民老太太佝偻着身子的样子。她没上过多少学,小脚女人却把仁义写进了一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榜样。1960年饿肚子的年月,我挑着几十斤书翻山,累得两腿肿了栽进沟里。东西散落一地,人也差点没了命,别人都躲开了,只有她留下来。她给了我水壶,还偷偷往我箩筐里塞了两个菜饼。那时候我差点饿死,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也在我心里埋下了以后要做个硬气人的念头。 因为出身不好,我三十岁了还没找到对象。1969年暑假经人介绍认识了定芳,她就是那“漂母”的闺女。两家见面那天老太太就说:“我看过的人没错。”这一句话堵住了所有闲话,也让我的孤舟找到了港湾。 婚后第一次回娘家我啥都没带,老太太反而拿出当时流行的草绿色裤子给我。为了这两尺布票她不知熬了多少夜、托了多少关系,全家一年都没添过新衣裳。接过裤子我差点忍不住跪下。 接着定芳下放、我被批斗、两个孩子接连出生,政治、经济还有生活的重压全都落在了岳母肩上。她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晚上在煤油灯下给外孙缝棉袄。外面的世道再怎么难她都挡在前面,让我们夫妻俩能喘口气。 改革开放后我们夫妻俩都进了师范学校拿了高级职称,儿女们也有了正经工作。1992年我们搬到成都第一件事就是接她来逛逛公园、坐坐游船、拍拍照片。老太太笑得跟小孩似的说:“原来城市也这么美。” 2007年我们去了德国生活;2009年她因为皮肤病来成都治病。女儿把演出赚的100欧元给她留作纪念,她一直舍不得花;儿子开车接送她去医院看病的时候把车钥匙给她握着当作新的希望。 2012年7月7日下午四点老太太安详地走了享年九十岁。送葬那天成都、宜宾、泸州、兴文等地两百多号亲朋好友都冒雨来送行。浣花溪水还在流好像在轻声说:“别泄气挺直腰杆子做人。” 月光淡了山色深了我闭上眼睛又好像看到她站在那条山路上递给我水壶往我箩筐里塞菜饼——那一幕成了我这辈子最亮的星。她用一辈子证明仁义善良根本不在乎出身也不求回报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托住一个又一个跌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