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庄子

把老傅和汪曾祺这两个人,放在北京西四这个公交车站旁,你就会明白,这就是他笔下的那个闹市闲民。老人家里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冬天关上门,平常都是大敞四开。屋里只有一张小桌、三个马扎儿、一张床,一目了然。虽然他已经七十有八了,但看着一点都不显老,顶多也就七十来岁的气色。他平时总戴一副老式圆镜片的浅茶晶眼镜,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值点钱的物件。这眼镜让他眼神清澈得像个天真的孩子,上唇留着一撮稀疏的花白胡子。相书上说人中长者多长寿,这点在他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 我每天倒101路回甘家口,经常跟这位老人打交道。车晚点的时候,他就搬出个马扎儿:“车还得会儿到,坐会儿聊聊天。”我问他在这儿住了多久了?他说他是中学里的工友,早就退休了。他有家有老伴儿,儿子在石景山钢铁厂当车间主任,孙子都上初中了。可他不愿意跟家人一起过,“乱”。女儿嫁出去了,外孙也大了。平时家里人来看他的次数不多。儿子偶尔进城办事来坐坐,给他带两包点心;儿媳妇和女儿隔几个月给他拆洗被褥。 老人家的日子过得非常简单。每天早起扫地、扫门前的路;三顿饭从不马虎。早上吃干馒头就咸菜喝白开水;中午晚上吃面。自己动手和面做面条或者拨鱼儿吃。我专门为了看他做拨鱼儿误了好几趟车。看着小锅里的水烧开了,他用筷子顺着碗口把稀面一点点赶进锅里。这手艺真是一绝!拨出来的鱼儿粗细均匀,绝不断掉。他说没什么窍门:“早一点把面和上,多搅搅就行了。”我回家试着做了一次结果全成了面糊糊疙瘩汤。 他吃的面从来都是一个味儿——炸酱。用黄酱炒肉末就算完事了。黄瓜丝、小萝卜之类的配菜一概不要;白菜下来的时候切几丝就算是“菜码儿”。他的胃口还不小,一顿能吃半斤面。吃完面喝碗汤漱漱口然后就坐在马扎儿上抱着膝盖看街。 我有时候给他带点新鲜菜——青蛤、海蛎子、鳝鱼、冬笋什么的。他总要凑过来看一眼:“这是什么?”我告诉他之后他就摇摇头:“没吃过。南方人会吃这些东西。”你看他这种日子过得多平淡?不种花不养鸟也不爱遛弯儿。活动范围就是去粮店买面和去副食店买酱。 再看看他经历的那些事吧!敌伪时期大家都在吃混合面;后来傅作义的队伍打进来了;再后来解放军进城扭秧歌;开国大典放礼花;接着又是三年自然灾害挨饿;“文革”期间的各种折腾;还有“四人帮”的倒台和华国锋上台下台……这么多波澜壮阔的历史大事都发生了。 可是这些事情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要粮店有白面卖(北京的粮价长期稳定),他就天天吃炸酱面;坐在门口马扎儿上看街。他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没有大喜大悲也没有烦恼;既没有欲望也没有追求。 他就是一个活庄子啊!每天就是抻条面、拨鱼儿、抱膝闲看、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