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里的星象和士人的节操,简直就是一本天地人交融的书,这可不是瞎说,就是《吕氏春秋》里面写的事儿。看看腊月的天象,婺女星宿沉进宝瓶座,白羊座的娄宿黄昏升起,天秤座的氐宿接着在黎明露面,这一季的冬天也就悄悄地把上一季给顶替了。老祖宗管这叫“星回于天”,感觉星星们也在年底搞大迁徙呢。 壬癸这两个代表水德的年份、颛顼这个帝王、还有玄冥这尊神,都齐刷刷落在北边。小虫小鱼、羽音、六数这些符号,加上咸味和朽臭的味道,不再只是自然的标志了,而是和种地、祭祀、礼乐搅和在一起的“宇宙密码”。天子住在玄堂的右边屋里,骑着铁色的黑马,披着黑旗,用的器皿也是大而深的。这一套“黑色仪式”,硬是把人间和天上的天象给缝在了一起。大伙儿跳大傩舞、宰牲献祭、挖出土牛送走寒气,其实都是帮着大地完成一次“年终重启”。 到了士人该出头的时候,当星辰轮换、阳气还没冒头的时候,“士”的精神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他们面对困难不躲着走,遇到灾祸也不考虑私利,在别人都猫着的时候站出来做事。北郭骚为了给妈讨口饭吃,晏子分了自家仓里的粟米却不收金子,“辞金受粟”这四个字把骨气写绝了。后来晏子被赶跑了,北郭骚为了证明自己养亲不怕死,脑袋顶着书简、血染台阶,把“士”字写得比天还高。齐君被吓了一跳,赶紧乘快车把晏子追了回来;晏子叹了口气说“我死了倒是活该”,但心里更清楚:士人的分量不在官职多大,全在那股气节上。 介子推跟着晋文公逃亡在外,穷得叮当响;介子推却不嫌弃国君穷,回国后又不肯要赏赐。蛇羞于过桥最后死在了荒野里,龙回到老家找到了归宿——晋文公没那本事去跟人拼命,所以到底没成天下之主。狐父这个强盗饿倒在路边,爰旌目喂了他三顿才救了他命;强盗想拿壶饭报恩却被他骂回去了,说吃了不义之财不行。两方面一比照:那些追名逐利的人整天换主子,守着道义的人宁可死也不屈服;乱世里头,士人有的像爰旌目那样先死证明清白,有的像伯夷叔齐那样饿死不投降——这都是因为“谁轻谁重”心里早就有数。 石头打碎了身子硬不可摧,朱砂磨碎了颜色红依然在——坚硬和鲜红是天生的本性。伯夷叔齐听说周朝王室杀牲起誓、散布天命的话大笑说:“这不是我们讲的道理。”神农做事恭敬不求神拜佛,周武王用叛乱换残暴统治,两人干脆往北走到首阳山,“宁可饿死也不改变心意”。古时候的士人碰到太平盛世不躲着不干活儿遇到乱世也不胡乱苟且;天下昏暗、周朝的德行衰落的时候,他们宁可饿死也不肯弄脏自己的身子。轻的重的都分好了,生还是死都这么着——这就是“诚廉”这俩字最本质的注解。 豫让给智氏做事结果被赵氏灭了全家,想刺杀赵襄王没成;青荓知道他肯定会失败,自己抹脖子来报答朋友。公孙弘劝孟尝君去西边看看秦王脸色;昭王问:“薛城地方才百里大点儿胆子这么肥敢找我麻烦?”公孙弘给昭王细数了孟尝君手下有多少人,摆出千乘大国的阵势却不敢冒犯对方——昭王笑着道谢了却不得不敬重他不侵犯别人。士人把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当成羞耻的事把没人赏识当成荣耀的事;给块一百里的地都不如得到一个士人——这道理从古至今都没变。 秦王政八年秋天的第一天是甲子日,吕不韦写了“十二纪”说天地人这三者得平衡得当才能“无为而行”。用自己的私心看东西会把眼睛弄瞎用自己的耳朵听东西会把耳朵弄聋用自己的脑子想事情会把脑子搞乱——去掉私心才能依循道理行事。赵襄子在园子里玩豫让趴在梁上想刺杀他;青荓知道不行去送死来报答朋友;公孙弘硬着头皮进秦国朝廷也不屈服——都是因为“效法天地”并且“仔细考察人间”。 当星星绕着圈转万物更新的时候士人也该在心里审一审自己的本性“照着道理走摆平私心杂念”让寿命长短好坏通通露出来。于是《吕氏春秋》在这腊月的最后一个月收束了一年的文字也在星辰回转的时候开启了新的纪元——天地给了人生命士人为天地撑起了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