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的容美深山，那时的茶声还在耳边回响。顾彩从无锡出发，顺长江来到湖南，又逆清江而上。康熙四十三年，他受孔尚任之托，带着《桃花扇》的书稿去拜访容美土司。一路上走了五个月，把沿途的风景和风土人情都写进了书里，就有了那本《容美纪游》。书里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土司之间的战事，而是字里行间飘出的茶香，这种香气一直飘到了今天的茶杯里。 顾彩到了南府，现在的五里坪，土司派人送来了新鲜的东西：新茶、葛粉、竹鼠、野猪腊、青鱼鲊和虎头脯。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每样都透着个“鲜”字。更有意思的是这句话：“摆好茶盘，咱们好好聊聊吧。到了晚上月色清朗的时候，请你写诗给我。”茶在这里成了文化交流的工具——主人用茶留客，客人用诗回应，汉族文人跟土家族山民就在这茶烟中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流。 三月十一日，顾彩看到了一群妇女背着筐子去采茶。山风吹过，茶叶晃动得像波浪一样，也搅动了诗人心里的情绪：“去采云山深处的茶吧。每年都要做采茶人，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破旧。采完茶回去谁都不给尝，婆媳俩整天忙着烘焙。一会儿就把青筐装得满满当当，不知道是谁来收购的湖南商人。好茶进了大户人家的门里，用清水冲泡味道很香美。这时候谁还记得那深山里的采茶人？他们曾在深山里憔悴而死。采茶啊采茶不如去采花！采花虽然赚的钱少，但插在头发上看着也不错。” 顾彩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赶着驴子进山”“把驴子放满山跑”的茶商。他写道：“这些山都产茶，利润最大。大家都叫它峒茶。上等的每斤能卖一贯钱，中等的在湖南那边也能通用，也叫‘湘潭茶’，所以那些做茶叶生意的人每天都来这里来往不断。”“每天都有人来”这句话把康熙年间的五峰、鹤峰写成了一个永远热闹的集市。更有趣的是山西、陕西的茶商已经把茶叶打包好卖到了俄罗斯和中亚；而顾彩自己也托那些卖湘潭茶的人给田舜年捎去了孔振兹写的信——万里茶道的第一缕香气早在三百年前就飘出了国门。 现在走进五峰去看赵家坡、红石板、石梁司、水浕司和采花台这五个模范茶园时你会发现还是云雾缭绕。当地人把顾彩写的诗印在纸杯上，喝一杯清茶配上一句旧诗，让古人和今人隔着热气对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所谓的文化传承其实就是让一段古老的时光在新的杯子边上重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