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咱这儿有一句老话,说一杯大叶茶,就把半辈子的乡愁全给泡出来了。这味道太有意思,刚喝下去先是淡淡的苦,紧接着舌尖一转,甜得像泉水一样涌上来。你知道吧,小时候我母亲常来书房看看,推门进来脚步轻轻的,往桌上这么一放一杯琥珀色的茶,就只撂下一句话,“跟咱们浦城大叶茶一个味”,然后就转身走了。我端起来一喝,确实跟我记忆里故乡春茶的味儿对上了——就是那名字我到现在还叫不出呢。 那时候啊,生在咱们这种平常的巷子里,不敢讲什么奢侈的话,不过我敢把整个春天都装进行李袋里带回来。一到清明前后,母亲就背上一只旧布袋,拉着我去后山采野茶。她记性可真好,每棵茶树的位置都记着呢,知道哪一棵最肥、哪一片背阳。我就在灌木丛里追蝴蝶玩,母亲就蹲在树下手里的动作快得跟翻书似的。她给我书包里塞最大最厚的叶子吃,又小又酸的野草莓留给自己吃。那草莓熟透了一碰就掉地上了,母亲心疼得像在摘天上的星星一样。装满一袋茶叶回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呢,一路全是笑声。 到了晚上生火的时候铁锅烧得通红的,茶叶在锅里“嗞啦”直响,听着就像春天下雨的声音。母亲把焙好的茶叶摊在竹筛上晾着风一吹那热气裹着草木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第二天大清早她抓一把滚烫的开水冲开茶叶看着叶片在杯子里舒展开来那琥珀色的汤汁映着天光。那杯茶就是全家人早上的光也是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找不回来的乡愁啊。 后来我远嫁外地了好远父母也跟着我搬了家。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不利落了可是“想回家”这三个字还是经常在她心里头翻腾到夜里也咽不下去。有一回我起身去客厅看她正倚着窗户站着呢头发花白的被夕阳照得发亮我轻声问了一句“妈你想家了吗?”她点点头眼睛里闪过像银子一样细碎的光那是乡愁啊。我就跟她说“明年春天我带您回老家”。你猜怎么着?母亲的脸立马就像被春风亲了一口似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其实故乡在哪儿不在地图上而是在记忆和味觉的最深处啊也许那片野茶树早就被新长出来的绿给盖住了也许它还在原地等着我呢但不管怎么样只要这股先苦后甜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打转我就知道根在那儿心就不会乱飘。 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也要背一只布袋像母亲当年那样去后山采一次茶——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杯大叶茶再把客厅填满让母亲的眼睛里重新闪起星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