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沈伦镇有好些村名都带个“舍”字,樊家舍算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过去这地方就是荒田泥疙瘩堆起来的破房子,芦苇长得到处都是,连野狐狸都敢到处晃悠,简直就是个人烟稀少的荒地。但要是按老规矩给起个名字,多半是根据谁家的大姓或者周围的景色来定。樊家舍就是因为有樊姓大户才被叫起来的,当初唐王带兵东征的时候,这地方还被叫做“架鼓村”,大家想象着九块垛子上战鼓声震天响,水师操练得热火朝天,虽然离辽西挺远,但那股战鼓的余音还是留在了这片湿地里。到了民国元年,樊家舍排在沈伦市八十四庄里头第八位;后来打仗了,这块地盘又被划到溱潼县去管了一阵子;再往后就一直归兴化管了。这五百多年里头,樊姓的人从大垛那边迁过来了,陈姓的人又从顾庄北季庄那边搬了过来,至于谁是最早住在这儿的原住民,谁又是朱元璋那时候迁过来的移民,现在谁也说不清了。好在“舍”这个名字像一根线一样,把大家的命运给串在了一起。 樊家舍是沈伦第三大村,有两千多号人。大家都信神,日子好过的时候都会想办法建庙。蚌蜒河冒家口那段水弯弯绕绕的,把一小块椭圆的小洲子托起来,看着就像是一颗“九龙珠”,佛缘也就落在了这儿。于是有个伏龙律院就平地而起了。相传乾隆丙辰年(也有说是乾隆十九年),有个云游的和尚路过这里,看见独块大垛子像个鹅蛋一样,九条河水围着它转。和尚觉得这是块风水宝地,就在这儿搭个小庵修道。当时大家给它起名的时候争论不休,有人说叫“龙蛋庙”,有人说叫“伏龙庵”。最后还是和尚拍板定了“伏龙律院”,因为他说这九条龙在戏珠呢,伏龙还在水里藏着呢。这座寺庙以“律”字为名,意思就是这里是僧人们学习佛门规矩的课堂。 可惜好景不长,1937年日本鬼子打进来了。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地形险要不好防守,就把庙给拆了。到了1940年就只剩下半截石碑了,这块石碑被当成了土地庙的踏脚石和猪圈的墙头。老百姓心里都觉得过意不去:在佛祖面前这么不尊敬怎么行?结果瘟疫就出来了。虽说这事儿有点迷信的成分在里头,但也能看出大家在战火纷飞的时候多想要点安宁的日子。 到了2004年的时候,樊家舍的人自己凑了40万元钱把律院给重建了起来。单檐的飞角、三间大雄宝殿、天王殿、两边的厢房、还有五层的塔都盖起来了。到了正月初十的财神会那天大斋重现,香客们绕着塔转九圈来求风调雨顺。门口的石狮挺威严的;“四时无雨修行降香……进门都是有缘人”这副对联挂得老高;塔周围松树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像把剑似的直刺天空;棕榈树轻轻摇晃着散发出香味——这一汪池水把外面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钟声和念经的声音了。 伏龙律院的西南角还有座仿四牌楼那种五岳朝天式的木亭子——文昌亭。这亭子不是为了纪念谁的功劳才建的,纯粹是想把樊家舍飞出的金凤凰给留住。但凡有考上二本线以上的学生,就能得到一块匾:金榜题名、朝霞、晨曦、曙光……九块匾挂在一起像一串风铃响起来。亭子有五米高呢;飞檐翘得老高;靠着栏杆的“美人靠”围成了个休息的半圆地方;联语写的是:“寒窗苦读夜以继日学而时习之”,虽然对仗不太工整,但每句话都透着股热气。这八年里头已经有二十多个少年把名字刻进了柱子里了。春天秋天轮流着来文昌风吹过夹沟河,把读书声和笑声都吹到了远方。 以前能开茶馆的庄子一般都是有钱或者人口多的地方。樊家舍只有周士高开了一家茶馆。门是朝西开的;临着街还靠着水。家里只有茶叶、生姜、烧饼这些东西;“一不俾理,二不会茶东”这句老话讲的就是以前的客人把茶馆当成评理处、调解纠纷的地方。村里头朱老六、樊庭珍、张庭训、陈国世这些人老坐在炕沿上聊天;喝碗茶也就是花三枚铜板的工夫就能把邻居之间的事儿给谈妥。91岁的张兆坤讲过这么个故事:姑嗲嗲冯余生第一次来喝茶的时候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原来她以为随便喝多少水都只收三文钱呢!这事大家到现在还在笑话呢;可现在这茶馆早就改成超市了。 凤凰村中心夹沟河南第二家以前有个斗宫(文昌宫),是周士群当家的。用土墼垒起来的墙;砖瓦盖的屋顶;前后有两进还有厢房;供奉着吕洞宾还有一些乡土地仙的画像。每年农历十七那天要做“拜北斗禅”的仪式——就在那个一尺半见方的沙盘上放只木头做的凤凰模型。师佗先烧黄纸、括沙盘;两个人轻轻搭着凤凰的翅膀慢慢移动;“凤嘴”就能写出吉凶的符号来;解机先生再凭着一张嘴把这些玄机说成活话听。最神奇的就是那个“提线木偶”的玩法:一根线从天上垂下来让凤凰写符——生死祸福全看这根线怎么牵动着走呢。斗宫不光传道解惑;遇到荒年还会放赈粥给穷人吃;徐福昌老先生传下这手绝活之后;周学葵、陈式、陈鉴湖这些人接着往下传;现在凤凰机已经被请到伏龙律院的财神会上表演了;成了民俗活化石了。沙盘还在呢;凤凰也还在那里飞着呢;只不过当年解机先生说的那些卦语早已经消散在空气中了——人是可以占卜的;但命运难测呀;历史总归要还历史一个公道啊! 从那个荒田泥地到现在的九龙珠模样;从那座倒塌的伏龙律院到如今的文昌亭;从那个只收三枚铜板的茶馆到那个会写生死符的凤凰机——樊家舍用千年的烟火告诉我们:村子的名字会变;庙宇也可能被毁掉;茶馆也可能搬迁到别的地方去;但不变的是老百姓对安宁日子的向往、对学问的尊敬、对生死命运的思考与追寻! 下次你路过沈伦镇的时候别忘了拐进这条小巷去看看: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