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中国小说史研究蔚然成风。
自1920年张静庐《中国小说史大纲》问世以来,至少有40余部专著相继出版,鲁迅、陈景新、沈从文、阿英、胡怀琛等文化名人均著笔其中。
其中,鲁迅1925年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一度掀起"小说史热",成为同类著作的标杆。
范烟桥的《中国小说史》因此被不少人视为"跟风之作"而长期被学界冷遇。
然而,学术研究表明,这一评价并不公允。
范烟桥从1925年冬开始撰写此书,历时近两年方才完成,体例设计颇具匠心。
该著作将中国小说史分为"小说混合时期""小说独立时期""小说演进时期""小说全盛时期"四个阶段,其中仅"小说演进时期"便列举了27类小说,涵盖面极为广泛。
虽然将戏曲与弹词纳入小说范畴存在分类不当之处,但整体体例清晰有序,便于教学使用。
学者苏衍丽指出,这种编撰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比鲁著更加接近现代小说史的编撰方式了,已是比较成熟的章节体"。
正因该著作的学术价值,范烟桥由中学教师晋升为大学教授,先后在持志大学、东吴大学主讲小说课程。
范烟桥长期被学界忽视的根本原因,在于其身份标签与学术立场。
作为"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作家之一,范烟桥在《中国小说史》中明确表示,要突破单一的西方批评方法论,建立独立的评价体系。
他在该著作序言中指出,中国旧有文学"不仅在过去时代有相当之地位而已,即对于将来亦有几分之贡献",反映了他试图为被胡适、鲁迅等新文化运动倡导者所贬低的传统文学进行学术平反的决心。
在具体评论中,范烟桥对徐枕亚的《玉梨魂》《雪鸿泪史》、吴双热的《孽冤镜》、李定夷的《霣玉怨》等通俗文学作品进行了精到点评,肯定了包天笑、周瘦鹃翻译域外小说的历史意义,而对鲁迅、郭沫若等新派作家虽列其作品却不予评论。
这一做法虽显示出明显的立场倾斜,但其背后的学术逻辑值得重视:范烟桥试图将"鸳鸯蝴蝶派"立为中国传统小说的正脉,厘清白话小说的源流,确立其本土发展脉络。
从更深层的文化意义看,范烟桥的这部著作具有两项重要贡献。
其一,它保留了大量"通俗文学"的历史文献和评价记录,这些资料对于后人突破"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认识鸿沟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其二,它提供了一个从传统理解现代、从民族本位出发评价文学的独立视角,这种视角在当今重新审视文学史、打破单一评价标准的时代背景下,显得尤为可贵。
范烟桥本人的学术背景和人生经历,进一步说明了这部著作的学术厚度。
出身书香世家的范烟桥,其父范葵枕曾中举,母严云珍精通文墨、擅长弹词,这种家庭文化氛围为他奠定了深厚的国学基础。
他拜国学大师金松岑为师,在金氏严格的训练下,养成了勤奋的学风和敏捷的笔锋。
21岁时,范烟桥向上海三大报之一《时报》投稿,被主编包天笑识中,此后杂文、小说、评弹等作品频繁见诸各报,"每日数以千字,一年之间,合杂著计之,当超过百万余言"。
抗战期间,他更是拒与日伪合作,"咬紧了牙关,束紧了裤带,做一个苏州人所说的戆大,北平人说的傻子",体现了知识分子的气节。
这样的学者和这样的人生选择,使其著作具有了超越单纯学术研究的精神价值。
诚然,《中国小silon小说史》存有明显的立场偏见,其对新文化运动的否定态度过于绝对,但这恰恰反映了民国时期思想界的复杂生态。
范烟桥试图从传统理解现代的努力,虽然方向上可以商榷,但其学术独立性和批判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该著作中充分呈现的范烟桥的旧学功底与才华,为我们理解民国文化思想提供了重要的历史文献。
重审这场跨越百年的文坛公案,范烟桥的学术实践提示我们:文学史的书写从来不仅是知识整理,更是文化话语权的角逐场。
当《中国小说史》的泛黄纸页与当下"重写文学史"的呼声产生共振,或许正启示学界以更包容的视野,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寻找中国叙事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