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父亲在沧州饭店干过,那时候爷爷在那儿掌勺,师从一位通州的厨师学会了腌制酱油肉。后来开了家酱坊,我戴瓜皮帽着小马褂蹲堂守店的时候,耳濡目染就把这些门道都学了。以前在通州的时候爷爷那一手功夫传到了父亲手里,慢慢就变成了魔法。酱油的咸、砂糖的甜、香料的热烈、白酒的凛冽,经过他的手指一弄,就把一整块猪肉给变成了盘中的美味。父亲做这行挺讲究,城里菜场虽然有肉卖,但他不愿意买。因为那里的肉都是从冷库里拉出来的冻货,他说做酱油肉必须得用刚杀的生鲜肉才行。为了买肉,父亲总要骑上他那辆凤凰脚踏车去奉贤乡下。那时候村里的摊主他都熟,递根烟套个近乎就能挑到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等肉买回来了,母亲打算帮忙清洗。父亲一把把她拉开,嗔怪说要是水一冲前功尽弃。他把一瓶高粱酒淋在肉上用干净抹布擦了一遍。父亲解释说水洗容易把细菌带进去,用白酒不仅能杀菌还能去腥味。肉里的蛋白质和脂肪分解后肉质会更嫩,酒气还能渗进去让味道更醇厚。切肉也很有讲究,他非得把肉切成两指宽的细长条才行。切好后再用白酒一条一条地擦过备用。 找家里最大的钢精锅倒进去生抽老抽还有绍兴黄酒、白砂糖、花椒八角桂皮和香料姜片。父亲特意还切了几个苹果放进去小火煮开。香味弥漫出来关火等酱汁放凉了再加点白酒搅匀。酱汁必须要冷透了才能腌肉不然容易坏。这时候父亲又点上沉香把瓷缸翻过来在里头转一圈。把肉条叠好码放进缸里倒上冷却的酱汁让肉条都被淹没。他拿块磨盘压在上面把空气排出去。 每天给缸里的肉条翻个面让酱汁渗进去更均匀。过了一星期父亲把腌好的肉拿出来沥干酱汁的一端戳个孔穿上棉绳打包给我。我家住在高楼露台上比较好晾东西就挂在那儿。那些天家里电话一直响个不停都是父亲在叮嘱我别让阳光直射别让雨淋了好像酱油肉比我儿子还金贵似的。 再过一周后肉变得深红琥珀色泛着油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叫来几个朋友小酌尝肉隔水蒸一下凉了切片吃那酱香和脂香就在鼻子边上打转。猛达兄是个地道的吃货抢先夹了一块咬下去直呼“契嘎、契嘎”。大家嘴里嚼着觉得又甜又香像春雨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咀嚼漫长的人生岁月。 盘子见底猛达兄拿起盘子把汤汁倒进热米饭里一口气吃了两碗果然是饭局上的“毛捧场”。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让我给每人都送几条酱油肉过年的时候猛达兄总是念叨我家做的酱油肉说那是他心仪的年货。姜兄这人仗义憨厚跟我家做的这酱油肉一样醇厚甘甜那次吃了我家做的手舞足蹈就得了个“酱油肉”的雅号。 前年我父亲去世了这酱油肉就成了我对他的一份念想想起以前挂在屋檐下晒在露台上的那玩意儿感觉就像他对亲人的牵挂端上桌的时候那是他无声的告白说凡事得耐心大凡都是经历岁月打磨才能得到时光的馈赠。 一口酱油肉吃的是肉回味的却是人间温情。作者是戴民图片来源是IC photo文字编辑是王瑜明栏目编辑是华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