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从万里长空的那朵孤云说起,它独自翻滚远去,把张炎的孤绝与辽阔都摆在了眼前。这里的孤云可不是天气,就是词人他自个儿;所谓清游也不是闲庭信步,而是说他像浮萍一样漂泊;至于故人,指的也不是老朋友,是说那个已经没了的故国。就像现在那云越走越远,张炎心里也是空荡荡的。 到了夜里天冷灯昏的时候,他竟然梦见自己又走回了汴京的御街。可惜连梦里的连昌宫都只剩几棵柳树了,再加上窗外淅沥的雨声,那真是让人难受得不行,雨声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亡国臣子的心上。等他惊醒过来,烛影晃悠,被窝冰凉,想说句话都找不到人。这一个“谁”字里藏着山的寂静、城的荒凉还有整个国家的破败。 他还把自己比作南齐的那个风流公子张绪。当年少年清贵,现在却觉得自己“半零落”。西湖断桥边的鸥鹭是他少年时的伙伴,现在也零落了大半。词人借着断桥和鸥鹭写人事和自然都在凋残,旧的感情续不上了,故国也回不去了。那句“归何暮”,把漂泊者对时间的无奈和对回家的绝望都写透了。 他担心自己回到临安的时候会像羊昙那样哭到失声。羊昙是晋朝人,因为重游西州而哭;杜曲本来是唐朝贵族住的地方。张炎把这两个典故放在一起用:自己要是再回临安恐怕也会哭得很大声;而他的老家杜曲人家还在不在?这么一问出来,家国之痛和身世之苦就混在一起了。最后那句“恐翠袖正天寒”是化用杜甫《佳人》里的句子,把那些流浪在外的遗民老人和守着节操的旧家子女都收进这一树寒梅里:人虽然瘦了梅花还香着呢。 整首词用典就像盐放进水里一样自然,转来转去没有尽头。张炎在《词源》里主张写词要“清空”和“骚雅”,这首《月下笛》就是这么干的:清空——不写那种山呼海啸的场面,只写孤云、夜雨、残柳,用稀疏淡远来表现深情;骚雅——借着《黍离》那种悲伤和《西州》的泪水,把家国情怀融进个人的命运里。所以我们读到的不是那种口号式的悲愤,而是一朵孤云、一场夜雨、一树寒梅——那种亡国的痛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景象。 张炎家里以前挺厉害的:六世祖张俊是抗金名将,爷爷也做了大官。后来宋朝亡了家产被抄光了,父亲跳水殉国了。他跟着哥哥跑到甬东(现在的浙江定海)去住到积翠山舍。从锦衣玉食变成了山水遗民,身份的落差跟山河破碎是一块儿发生的。所以他把自己的命运写成了南宋末年那一段长长的情感大河:他是一条船国家是条大船;大船沉下去的时候带起的浪花还在拍打着岸边。 这首词写到“恐翠袖正天寒”就结束了但余味很长:翠袖没冻着梅花还在呢;可是人间已经冷了故国再也回不去了。张炎让那朵孤云继续飘远却把满眼的荒凉和一肚子的悲愤留在了词里;也留在了后世每一个读到“万里孤云”时突然安静下来的读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