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后的今天,再看黄州、惠州还有儋州,那一地的灯光依然照着我们的心头。那位叫苏轼的词人,曾经在黄州写下一首短诗,短短四句,便把他从豪放的大江大河拉回了婉约的小情小调。 那是元丰三年的春天,被贬到黄州的苏轼住进了定惠院东边。院里到处都是野花野草,他唯独看中了一株没人在意的海棠。本地人觉得这树没啥稀奇,可苏轼却把它当作知己。夜里睡不着觉,他提笔写下了一首诗:东风带着香味吹过来,月光洒在回廊上,他担心夜深了花儿会睡去,所以点上了蜡烛给它照亮。这行为就像是个小孩在倔强地表示自己不想孤单,这份柔情成了他那段流放岁月里最柔软的反抗。 为什么非要点这么亮的蜡烛呢?其实有三层意思:一是月光总会暗下去,海棠花开得太快太短暂;二是周围的人都睡了,只有他还醒着;三是他和这株海棠境遇相同,都是没人喝彩的“冷艳”。这烛光就成了他们交流的暗语,也是他被现实抛弃后唯一的尊严:哪怕没人鼓掌,也要自己成为光源。 除了海棠,苏轼在黄州还写过一株老枳木。枳木的花雪白而圆润,香气也很特别。主人原本想把它砍了当柴烧,因为苏轼的一句喜爱就留下来了。这两件事看似偶然,其实透露出他的看人标准:那些不被看好、被忽视、但却有光芒的东西——就像他自己。于是“烧高烛”的情景又出现在了枳木、松树上,甚至整个荒凉的院子里——只要有人看见光,光就不会熄灭。 从21岁考中进士榜眼的少年狂徒到乌台诗案后的失意人,落差太大了。弟弟苏子由曾说过:“太亮的人容易被黑暗吞噬。” 黄州的这些花草树木成了他自我疗伤的地方:把委屈埋进土里,把不甘变成花香,把寂寞刻进年轮。他看似在写花,其实是在写自己:“谁能看见幽人独自徘徊的身影呢?” 那天晚上的月光下有个身影在晃悠。《记承天寺夜游》里写到庭中月色如水般澄澈,竹柏的影子在摇曳。苏轼感叹道:“哪一夜没有月光?哪里没有竹柏呢?只是缺少像我们这样的闲人罢了。” 这两个闲人既是自嘲也是自救:当世界把门关死时他就跟影子喝酒;当别人都在睡觉时他点起灯来站岗——既为了花也为了自己。那一刻孤独不再是惩罚而是唯一的朋友。 晚年的苏轼回忆起这段日子说:“我的心像已经烧成灰的木头一样没有知觉。”60岁时他把黄州、惠州、儋州这些地方写进诗里当作自己的墓志铭。看似认命其实把无奈变成了清醒:原来功名和贬谪都不过是时代给出的题目;而他交的答卷就是把每一道题都活成诗。 千年之后我们在残月下还能看到苏轼执烛的身影:烛火一跳海棠就红了一点;影子变长孤独就短了一些。花还没睡人也没老;灯没灭心还活着。 那一夜他替花点了灯; 也替自己点亮了—— 在逆境中继续盛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