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信息高度流动、城市化持续推进的当下,越来越多人离开故乡求学就业,生活半径不断扩大,但随之而来的精神焦虑与身份漂移也更为显性:个体如何理解“我从哪里来”,又如何确认“要到哪里去”;围绕这个普遍议题,来自福建闽南地区的作家蔡崇达结合其“故乡三部曲”创作经历提出判断:阅读市场对其作品的持续关注,反映的不是单一作者的成功,而是地方文化中更深层的价值正在与现实情绪发生共振。他概括为一句话:“不是我的书畅销,是福建文化受欢迎。” 原因——蔡崇达认为,故乡与世界并非对立两端。少年时期,人往往以为故乡“简单、可一眼望到底”,也容易急于借助某套宏大理论为自己寻找坐标;但当行走更远、接触更多命运,才会发现真正需要被照亮的是内心深处的经验与感受。写作从“写自己”出发,不是自我中心,而是离开之后形成距离感,才可能更清晰地回望家庭、地方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对他而言,“看见世界”只是起点,“看见自己”才是关键能力。 在地方文化层面,他将闽南文化的独特性概括为一种“可触摸的精神秩序”:族谱带来的时间纵深、宗祠承载的群体记忆、民间礼俗形成的共同体规则,让个体从出生起就被置于历史与族群的坐标系中。这种秩序并不总以抽象概念出现,而是沉入日常语言、生活细节与人情往来之中。蔡崇达回忆,求学期间在泉州老城与乡村古建间的长期行走,使他逐步确认写作的根系所在——写故乡并非怀旧,而是在追问“这片土地储存了什么、我们如何与之相处”。 语言也是他反复强调的原因之一。他曾尝试以闽南语进行现代叙事探索,认为某些情绪与生活纹理,用普通话可以“说清楚”,却未必能“说到心里”。在他看来,语言不只是工具,更是一种世界观与情感结构的入口;选择何种语言写作,意味着选择以何种方式理解人、理解时间。闽南语中关于“厝”等词汇所保留的古义与情感厚度,折射的是中华文化迁徙、沉积与延续的历史轨迹,也让当代读者在熟悉与陌生之间重新触摸到传统的温度。 影响——一上,这种“从地方走向全国”的阅读现象,为理解当代文化消费提供了新视角:读者并不满足于快节奏信息,更渴望与可安放身心的精神坐标发生连接。蔡崇达将“厝”解释为“暂时安放灵魂与躯体之处”,借此提示当代人:居住地可以更换,但精神的来处需要被辨认与珍惜。另一方面,这也提示地方文化在全国文化版图中的价值并非边缘化存在。闽南文化在历史上承载了中原文化南迁与海外传播的记忆,其民间信俗、宗族组织、海洋贸易传统与侨乡网络,共同构成开放而坚韧的文化性格。有关叙事被更多读者接受,有助于形成更具包容度的中国经验表达。 对策——蔡崇达对青年“过早离开故乡”的讨论并非倡导保守,而是强调成长节奏与精神结构的建立。他认为,年轻人在世界观尚未形成时,若被某些看似完整的理论体系迅速覆盖,反而可能压缩个体感受与语言的生长空间。对此,他建议在“走出去”与“回望”之间保持动态平衡:既要通过行走扩展视野、理解多样命运,也要保留与故乡的连接,以便在比较中辨认自身的根系与价值。对文化工作者而言,应更多从生活现场出发,重视方言、民俗、家族史等微观资源的现代转译,避免将地方文化符号化、景观化;对公共文化建设而言,可通过口述史整理、方言与地方文献保护、城乡公共阅读空间建设等方式,推动传统资源在当代生活中“可被使用、可被理解”。 前景——受访者认为,未来一段时期,围绕“家”“迁徙”“身份”的书写仍将持续升温。随着区域交流与海外华人网络深化,以闽南为代表的海洋文化、侨乡文化将获得更广阔的叙事场域:既能讲述中国人的家庭伦理与共同体经验,也能回应跨地域生活带来的精神议题。从更宏观的文化发展看,地方文化的复兴不意味着回到封闭的乡土,而是在现代化进程中建立更稳固的精神支点。越是快速变化的时代,越需要能穿透时间的价值资源来提供解释力与安定感。
一部作品能否被时代听见,往往不只取决于作者的才情,也取决于它是否触及人们共同的精神需要。蔡崇达将“畅销”归功于福建文化的受欢迎,实质上指出了一个更深的事实:地方文化并非边缘叙事,而是理解中国、理解个体命运的重要入口。当越来越多的人在流动中寻找内心的锚点,来自故乡的语言、记忆与秩序,或许正是连接过去与未来、安顿当下与远方的一条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