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白色的车里一路向南,路边的白杨树把阳光切成了碎金片,夹杂着尘土和槐花的味道。车子开进东阿县鱼山镇后,灰瓦红墙一下子变多了,就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老画一样。墙垣、松柏、小窗和鸟鸣声,把人引向了高处。车子在路边停下,迎面是一座六根柱子的亭子,上面有龙脊和飞檐。亭子里还有一口六边形的井,井壁上长满了苔藓。亭子东面有个紧闭的门,门额上写着“曹植墓”,金光闪闪。进门买了票,迎面就是一座小亭,匾额写着“惊鸿亭”,字迹飘逸,仿佛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写活了。亭子里绿草如茵,花树盛开。 从这往北走十几步,南面有一对赑屃趴在石柱上。再往北走是个巨大的墓丘。墓前排列着十六张供桌,最北边有一块裂开的石碑,上面刻着“綉虎”,这是曹植生前用过的印章。沿着台阶上去,能看到砖砌的六角台,草木茂盛,把坟冢包裹得像个小绿洲。左右两边还有两块碑:左边写着小篆体的“魏陈思王曹子建墓”,右边写着行楷体的“东阿王曹子建墓”,字迹清晰可见。沈雁冰写的字还散发着墨香呢。 我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花草,显得特别有诗意。不过案前香火不旺,来拜祭的人不多。我心里反而觉得庆幸:这么神圣的地方少些凡人打扰,子建才能安息。 陵墓北侧有个小院叫“子建祠”。进到里面是个四合院,正厅挂着“曹子建墓纪念馆”的匾额。大厅里立着一座铜像:头上戴着高帽,脸上长着长胡子,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铜像身后刻着《七步诗》,“煮豆持作羹……相煎何太急?”这首诗让人感到崇敬和悲伤。其他展品都是些铜灯和砚台,都是为了展示天才和桎梏之间的斗争。 出了祠堂又登上了石阶路。羊茂台看起来像只羊在睡觉。传说曹植常在这里看书作诗。梵音洞据说晚上会听到梵音从天上传来。洗砚池的水很清澈,传说是文曲星赐予的——我俯身细看池面像老树根一样褶皱着。 沿着石头缝隙往上爬,沟壑很深像是刀砍斧削一样。登上鱼山后向东看是黄河和桑竹农田;向南看群山连绵;向北看渔船停在岸边。山风吹过耳边好像是有人在说话问候你呢。下山时看到很多碑文石刻被树枝缠绕着还有蚊子叮咬。我老婆催着我回家,我只能快点浏览一遍——“走马观花”这四个字现在就成了最真实的写照了。 回想这一天走过的路,从墓前的香火到鱼山的风声,曹植用一生证明了忠奸成败喜悲都不算什么。能穿越时空留下的只有文字。所谓“诗人不幸”,是说他被皇帝家磨平了棱角;“诗坛大幸”,也因为他遭受磨难——把痛苦、挣扎和傲骨都炼成了优美的辞藻——才让我们现在还能隔着千年和他喝酒说话呢。 于是我把敬意留在了石阶上、梵音洞还有洗砚池;把还没写完的诗行揣进口袋——等下次风起鱼山时再去赴这场跨越千年的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