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贵阳白云区程官堡,是一个承载着明清历史记忆的古老屯堡。
这里的程氏家族,用四百余年的家族演变,诠释了中国传统士人从武到文的精神转变。
程氏入黔的历史可追溯至元末。
程贵率家从安徽休宁迁入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后因世乱从军于荆州卫。
明洪武四年,程贵调任贵州卫右所,凭借军功升任贵州卫指挥。
永乐年间,程氏第四世孙程绅随军征战云南、四川、广西等地,累立战功,被授予世袭百户长职位。
程官堡由此得名,成为明代屯堡体系中的重要军事据点。
屯堡制度是明代国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些分布于古驿道附近的军事据点,既保障了通往省城的粮道安全,也便于军队的快速调动。
驻堡长官多为武职正六品的百户长,民间则以其姓氏命名该地。
程氏成为程官堡的主人,在此定居繁衍,世袭武职直至明朝灭亡。
然而,随着贵州建省,社会逐步走向安定,国家"乱世以武,治世以文"的思想深刻影响了程氏子孙。
这一转变在正德五年得到标志性体现。
程贵第九世孙程辂中庚午科举人,出任四川乌撒府同知,成为程氏入黔后弃武从文、荣登仕途的第一人。
自此,程氏科第蝉联,世代不衰,以文名闻于乡里。
程圣训是程氏家族在明代载入《贵州通志·人物志》的第一人。
作为程贵第十一世孙,程圣训早年以岁贡生身份出任铜仁府儒学教授,后因教学成绩突出升任四川巴县知县。
张献忠大西军攻破巴县城门后,程圣训为保名节,抱着官印投水,"流三十里,如有物负之得不死"。
后来在遵义任知府期间,他为官清正,惠政甚多,士民感戴,人称"老佛"。
明亡后,程圣训留滞遵义,最终"卒于官,贫不能殓"。
程圣训对儿孙的教育极为重视。
在他的教导和影响下,子程春翔、孙程桂蕃皆举于乡,程春化、程春跃以明经出任县令。
这种重视教育、崇尚文化的家风,成为程氏家族的精神内核。
程春化是程圣训的长子,字时可。
早年以拔贡任四川成都府仁寿县知县。
在仕蜀期间,正值张献忠余部进围仁寿县。
县城陷落后,程春化镇定自若,为表明对明室的忠贞,整衣冠向阙再拜,自缢而死。
清代学者莫友芝在《黔诗纪略》中将其列为"仁寿三杰"之一。
程春化的妻子窦氏含辛茹苦,抚孤成才,其节行为《贵阳府志》所记载。
到了清代,程氏家族的文化地位更加凸显。
康熙二十七年,山东德州人田雯出任贵州巡抚。
在与贵阳士人的接触中,秀才程春翔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田雯评价程春翔"不独能文,而兼能诗,唱和相属,挥毫落纸,引人入胜;且其意致高远,亭亭如鹤立鸡群"。
在与程春翔交谈中,田雯感到情趣相投,"声气即谐"。
得知程春翔系宋代理学大师程颐、程颢之后,田雯深感欣慰,有"余自京师奉命出抚江东,未几而移抚黔南,溯江而上,盖常北望伊洛,仰二程理学之宗"之叹。
康熙四十一年仲冬,应程春翔之请,田雯在济南其书斋为《程氏族谱》作序。
在序文中,田雯阐述了作序的深层义旨:"为程氏光大其世泽,上追贤哲之踪,远承忠孝之绪,俾天下晓然,知其为先贤之苗裔,务以人贵姓,而毋藉于姓贵,则吾不以序程氏谱,而实序程氏之政焉"。
这段论述深刻揭示了程氏家族的精神追求:不因姓氏而贵,而是因人品而贵。
程氏家族的这种转变,反映了明清时期中国社会的深刻变化。
从元末的戍边武将,到明代的文化士人,再到清代的学术名家,程氏家族的演变轨迹,正是中国传统士人精神追求的生动写照。
他们在乱世中坚守忠节,在治世中崇尚文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六百年风云变幻,程氏家族从铁马金戈到书香门第的转型,恰似一部微缩的中国传统社会演进史。
在当代乡村振兴与文化传承的背景下,这个家族"崇文重教、与时俱进"的精神遗产,不仅为研究西南地区人文发展提供了珍贵样本,更提醒我们:唯有将个人奋斗融入时代洪流,才能使家族记忆升华为永恒的文化符号。
正如残存的程官堡城墙与泛黄的族谱所诉说的——比爵位更不朽的,是镌刻在岁月里的文明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