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才二十六岁，因为自己一股傻劲和实干，从乡下调到副镇长的位置上。不过那时候我没有任何根基，也没有靠山。一天，地委书记下来视察，那天下着阴沉沉的大雨，我们镇上准备得也不够充分，路坑坑洼洼的，汇报材料也没能来得及精装。我心里挺紧张的，站在田埂上汇报的时候，我就直接把镇上存在的问题全给抖落出来了：路不通车、粮食卖不出去、校舍漏水。别的干部还忙着打圆场，我是个死脑筋，就说了实话。书记没打断我，他就那么站在那背着手盯着我看了五分钟，那目光特别沉重，把我后背都看湿了。本来还以为自己要挨批了，结果书记问我家住哪，几口人，基层能不能待得住。问完之后他就走了，回去的路上同行的人提醒我说说话太冲了。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还是不服气。后来我还是那样子办事。为了修路我往县里跑了十几趟才争取到钱，为了翻修学校带头捐工资。那几年我天天泡在村里弄的浑身灰头土脸的。有人劝我要学会抬头看路多往上走动走动点，但是我觉得副镇长就是为了老百姓办事的。结果后来评优提拔什么的都没我的份儿，一起入职的人一个个都上去了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有次人事调整比我晚来的干得少的都高升了我还是一动不动。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翻着泛黄的工作笔记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到现在想起来当初书记那五分钟的注视好像是一种无声的惋惜惋惜我这样一个直肠子年轻人在复杂的世道里注定要碰壁我没做错什么就是不适合那些虚头巴脑的潜规则现在回想起来半辈子过去了我用行动证明了老实人能干事但也确实最难成事现在再看96年那天那五分钟的眼神就像一句早就写好的判词好在我没被打垮也没学坏守着这一方小天地稳稳当当退了休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是对得起这身制服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初不懂得变通我笑笑不说话路自己选的心自己守哪怕一生平凡也胜过夜里惊醒窗外风起恍惚间又回到了那条田埂回到了那个目光如炬的下午有些深意当时不悟现在才懂有些坚持虽无掌声却换得一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