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艺术长期以来将"古意"视为崇高的审美理想。
这一理念绝非简单的复古怀旧,而是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与生命体验。
北京大学教授朱良志近期对这一命题进行系统阐释,揭示了"古意"审美的双重内涵及其对中国艺术创作的深远影响。
从历史演进来看,唐宋以降的中国艺术始终行进在一条追寻"古意"的道路上。
无论绘画、造园还是其他艺术门类,创作者普遍对高古寂历、古拙苍莽的境界表现出执着追求。
宋元画史中,画家们追求林木苍古、山石奇顽、寺观古朴的意境;明代造园家顾大典营建谐趣园时,摒弃华丽雕饰,唯以木石古朴为最高境界。
这种审美取向贯穿各个艺术领域,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传统。
然而,"古意"的内涵远非表面的时间概念所能涵盖。
朱良志教授指出,传统艺术追求的"古"存在两种不同维度。
其一为时间性的"古",指向历史传统与古法规范。
元代画家赵孟頫强调"作画贵有古意",主张承续艺术正脉、追寻先贤传统,这便是时间性"古意"的典型表述。
这种理解将历史积淀视为艺术创作的根基,如同创作者脚下的大地,不可或缺。
更为深刻的是非时间性的"古意"。
这一维度超越了古今对立,指向人的真实生命感觉与存在体验。
清代画家龚贤诗云"此地近于古,何年方及春",所言"古意"并非历史风格,而是一种无关时间流转的永恒境界。
这种"古"要求创作者透过变化的表象,追寻时间流动背后不变的内涵,发现生命存在的本真意义。
画家石涛提出"一洗古今为快",正是要挣脱古今缠绕,追求生命中永不凋谢的精神之花。
这种非时间性的"古意",本质上是本初之意、朴素之意,构成艺术创造的源泉。
传统艺术理论中的诸多概念——古澹强调淡然本真,古朴追求自然格调,浑古超越知识分别,高古追寻永恒境界,古秀彰显朴实中的活泼——皆与这种非时间的"古意"密切相关。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在艺术创作中实现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回归与呈现。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艺术并非排斥时间性的"古意",而是主张"古外求古"。
这意味着创作者需要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入更深层次的生命真性呈现境界。
清代篆刻家邓石如为友人毕梦熊所刻"意与古会"印章,记录了两位艺术家因《瘗鹤铭》拓本结缘的经历。
这段金石之缘展现的正是艺术家通过与古代经典的对话,实现与真实自我的邂逅,在瞬间兴会中获得生命的鲜活体验。
从文化传承角度分析,这种双重"古意"观念体现了中华美学精神的独特性。
它既重视对历史传统的尊重与学习,又强调创作主体的生命体验与精神自由,在传承与创新之间建立了辩证统一的关系。
这种审美理想将艺术创作从单纯的技法训练提升到生命哲学的高度,使艺术成为探索人类精神世界、追求永恒价值的重要途径。
当代艺术创作面临传统断裂与价值迷失的双重挑战。
重新理解"古意"的深刻内涵,对于建构当代艺术精神具有重要意义。
一方面,需要认真研习传统,掌握历史积淀的艺术语言与表现手法;另一方面,更要超越形式层面的模仿,在创作中实现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关照与表达。
只有将这两个维度有机结合,才能真正领悟传统艺术精神,创造出既有文化根基又具时代精神的优秀作品。
“古意”不是把时间倒回去的装饰性选择，而是一种以历史为根、以生命为核的审美追求。
它既要求创作者尊重传统所沉淀的规范与高度，也要求在“古今”之外寻找不被时风驱使的真实感受。
真正的“怀古”并非恋旧，而是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建立更深的精神连续性：让传统不止于被观看的遗产，而成为持续生长的创造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