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次我和丁伯刚第一次爬上眉毛山,那会儿深秋刚过。那天太阳特别好,照得修水北边的山梁闪闪发光。我们只顾着往高处跑,结果和躲在竹林深处的陈家老屋失之交臂。等我们累得直喘粗气、衣服都湿透了,才回头往那一看,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重要的东西。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明白了“不识货”这三个字的意思。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家老屋就像一件被埋了很久的青铜器,慢慢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消息传得很快,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出土文物”。有一次景玉川带我去的时候,车子刚开到桃里街就不能再开了。我们得沿着一条很窄的小路走六七里路,路又湿又滑,鞋子一踩进去就掉出来。欧阳国泰是个“农民诗人”,也是县里有名的“活字典”,他领着我们进了院子。他先指给我们看两棵老桂花树中间的旗杆石说:“陈宝箴考中举人、陈三立中进士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两根石杆子撑起来的门面。”虽然石面上已经被风雨磨出了好多坑洼,“恩赐”这两个字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屋子背靠青山,大门朝南,“凤竹堂”的匾额挂在正中间——取的是凤凰有仁德、竹子像君子的意思。欧阳国泰是个上门女婿,也是这老屋的守护者。几十年下来,他当义务导游、义务保镖,甚至连修修补补的钱都是自己掏。后来政府把这儿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了,他才稍微轻松点,但每天还是要去巡视三次:早上看看瓦缝漏不漏雨,下午听听梁木响不响动静,晚上数一数屋檐上有多少只归鸦。有人算过账说他免费接待了超过一万个人的客人了。欧阳国泰给我们倒了一杯修水菊花茶,往里面撒了点芝麻豆子,屋子里立马就充满了香味。接着他从一个箱子里翻出几本老书:跟陈家有关的著作、论文还有题词——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生的品格就像高山一样让人仰望,先生的学问真是空前绝后啊。”不过他还画了一串省略号好像在说:“哎呀,先生家乡的路实在太难走了。”后来山路铺上了水泥路之后,车子就能直接开到院子里来了。汪沛和崔龙兄弟来过;吴洪森、钱文忠也都来过;山谷诗社干脆把“谷雨诗会”搬到这里来办——大家坐在堂前吟诗作对喝酒吃饭。宁州镇政府把会议室腾出来用了好长时间后便把整个老屋变成了一个“活的诗库”。那天主持诗会的人说:“等这次诗会结束了,我们要把最后一首诗写在老屋的梁头上——让木头也学会呼吸。”1853年10月23日那天在陈家老屋里有个婴儿降生了,他就是陈三立。谁能想到这个哭声会变成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的开始呢?陈三立出身于名门世家:他爸爸陈宝箴是清朝的维新派大官;他哥哥陈寅恪后来成了著名的历史学家。他自己光绪八年考中了举人、光绪十四年又考中了进士。百日维新失败以后他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城回到南方。之后三十年的时间他全都用来写诗和看山了。到了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的时候日本鬼子想用官位来收买他做汉奸结果他绝食五天殉节了终年八十五岁。陈三立这一生写了《散原精舍诗》还有续集和别集这些书后面又整理出了十七卷文集以下是三首短诗读起来还能听见修水那边山风的声音:一首叫《望钟山余雪》、一首是写给寿何八十岁生日的《寿何诗孙翁八十》、还有一首是写给寿林畏庐七十岁生日的《寿林畏庐同年七十》。现在老屋还是坐北朝南靠着凤凰和竹子旗杆石还在风里立着上面的“恩赐”二字被岁月磨得像低语一样欧阳国泰走路已经慢下来了但每天还要绕着屋子转两圈客人还是多得很——有人是来拍照的有人是来寻根的有人是来听听关于“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的旧事的人们常说只要凤凰山还在呼吸陈三立的诗句就不会断流只要修水继续流淌那座叫“凤竹堂”的屋子就会一直发光——就像一座灯塔指引着后来的人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