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是古城正定的乡下。正月初三按规矩回村给先人烧纸,可车开近一看,原来那种一望无际的绿

老家是古城正定的乡下。正月初三按规矩回村给先人烧纸,可车开近一看,原来那种一望无际的绿麦田,已经被高楼大厦团团围住,只剩下那么点空隙。那熟悉的绿意好像是被城市一点点吃掉了,只留下记忆里的味道。我三十岁前,老家只是父母偶尔说说的那些词儿。爸是解放前闯关东去的,把所有力气和岁月都埋在这座城市里。所以我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住,在胡同里玩,在学校上课,后来又进写字楼上班,活得整整齐齐、安安稳稳,连泥土的裂纹都没见过。我就像被人养在家里的鸽子,飞得再高也没偏离过城市的方向。 直到送爸回了趟老家,让他去陪先走的妈,在那片我从来没去过的麦田旁边躺着。我这才真的“看见”故乡——它哪儿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就是华北平原上一片大得望不到边、冬天有点冷清的地儿。麦苗刚冒出来一点点头,就是那种在黄土地上趴着的、显得挺脆弱的青颜色。祖坟就在田埂边上,每年过年大家都在旁边堆新土堆。风刮过来呼呼的,带着干草和冻土里的味儿,又凉又粗粝,可劲儿地吹进我羽绒服里、拍在我脸上。这种风不像城里的风被楼房挡来挡去还带着汽油味儿,这里的风能把人骨头都吹得发紧。我这才明白爸平时坐在阳光下不爱说话是咋回事儿——他这一辈子扛着的乡愁啊,原来有个具体的模样、气味和手感:就是这片安静的麦田,就是这阵风。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坟头的土。土是冰凉的,攥在手里慢慢就热乎了。细小的土粒顺着手指缝漏下去,落到了麦苗尖尖上。那一刻心里没多难过,反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我终于站在了爸爸当初出发的地儿,也站在了爸妈要回的家。我和爸妈、还有这片地上的老祖宗们,通过这捧土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 从那以后啊,城市的夜晚梦里就有了声音。那是来自麦田的、特别辽阔的回响。新年头一回回老家祭祖——这事儿就像是给手机充电一样,让活着的人老想着一个问题:我们是哪儿来的?最后要去哪儿?这是个从古到今谁都绕不开的问题;而每一次回去探亲,都是一次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