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冒着热气的童年片段

春节返程前,给家里带了几十包米泡糖。虽说我们老家壶镇的米糖特别出名,可只有亲手参与过,才知道这工序有多繁琐。小时候一到年底,大家都开始为切糖忙活了。母亲会提前把晒好的糯米炒香,再把自家地里种的花生芝麻也准备妥当,最后把切糖的木板长刀都擦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大家都认为切糖是件大事,不仅门窗得紧闭,大人还会嘱咐我们不能乱说“倒了”这类晦气话。毕竟民间有“糖老虎”的传说,乱讲话可能会引来灾祸。熬糖是关键的第一步,火候掌握不好很容易翻车。要是糖没熬透,切的时候会粘刀;要是熬过头了容易散开变成一团糟,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以前熬糖只能用立春前的冬水做原料,糖水也得用小火慢慢熬。平时性格随和的父亲这时候变得特别严肃,我和哥哥看得心惊肉跳。他不停地用筷子搅拌糖水,直到变成透亮的焦红色。接着他会用筷子蘸一点糖水吹凉测试,看能否拉出丝来。等确定可以了就把一锅滚烫的糖油倒进盛有炒米和配料的木桶里,那种“嗞啦”的声音现在听着还是觉得特别热闹。母亲趁热用木桨快速搅拌均匀,让每粒炒米都裹上糖衣。然后把糖料倒进木框里压实定型,父亲再撒上一层喷香的熟芝麻。这时候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定型差不多了父亲就会拿刀切割。我们家一般要包四十几包米糖才收手。在这过程中难免会剩下一些边角料,也就是“糖头”,这些都是我们小孩子的最爱。以前拜年时要给亲戚送去糖包作为礼物,通常一次要拿四十到六十包出去。从清晨忙活到天黑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差错招惹“糖老虎”。 有一回母亲嫌父亲切得太慢忍不住唠叨了几句,结果父亲赌气不干活了。母亲不服气亲自上手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切出来的糖厚薄不均歪歪扭扭的。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切得均匀细薄真的是门手艺活。自从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随便责怪父亲了。 除了拿来送礼招待客人之外剩下的米糖就成了我们的零食点心。饿了的时候偷偷上楼拿一包吃是最幸福的事了。后来父亲过世母亲就请别人帮忙切糖了。再后来出现了专门做这一行的师傅加上配料也越来越丰富有炒米花生还有番薯丝花样翻新品种多了起来。现在技术更新了一年四季都能做用透明的塑料纸包装再装进精致的礼盒看着挺体面好看的可是拜年已经很少再提米糖这回事了孩子们也不把它当心心念念的美味了。 缙云米泡糖尤其是我们壶镇产的因为做得精致最为出名是老家的土特产于离乡的游子更是心底最深的乡愁。那些冒着热气的童年片段当年只道是寻常而今成了我余生的珍宝寂寞时回头望仿佛亲人还在身边灶台还冒着热气父亲还在熬糖母亲还在拌料我和哥哥偷偷把糖头塞进嘴里满屋都是甜香年少时总是雀跃着向前从不在意父母细细的叮咛长大后义无反顾远行只是偶尔回头看看倚门守望的身影而今天人永隔人生只剩归途我一边踽踽独行一边一次次深情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