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贵州独山最南边下江村的人。在那片山水里,日子过得慢,作息跟着太阳走。

我是贵州独山最南边下江村的人。在那片山水里,日子过得慢,作息跟着太阳走。村西边有个双虹洞,两道瀑布像白练一样好看。把我们聚在一起的,其实是莫家屋背后的一块石头。 这块大石头躺在山脚,长满了野藤。大家都没把它当回事,直到有人拨开浮土,发现它是个榨油机。油坊在莫世荣家的屋山头边,碾盘被磨得很亮,孩子们放学都喜欢跳上去玩。 榨油的过程可讲究了。大人先把晒干的茶籽放进锅里慢慢炒,火候得掌握好,炒好了的茶籽颜色会影响出油率。然后是碾碎这一步,如果家境好,就用牛拉着铁陀碾;不然就两个人举着木杆推着。碾碎了的菜籽粉倒进竹笼里蒸,锅上的蒸汽顶起竹笼,声音像打鼓一样。 蒸好了的菜籽饼要用脚踩实。这活儿必须光着脚干,温度得有一百多度才行。老把式一边喊号子一边踩,汗珠都滴进灶膛里。最后把菜籽饼码满磨盘底座,老师傅用方木条一层一层夯实。 这时候就要撞杵了。一根一百多斤的大铁棒高高举起再砸下去,每撞一次都要喊一声号子。 宋代宋应星写的《天工开物》里也讲了榨油法,跟下江村的做法一模一样。 1944年冬天,日本兵放火把寨子烧了。1945年抗战胜利后,老人们又把断壁残垣重新砌成油坊。 到了六十年代末,电榨油机进了山沟里。“千斤榨”被封了起来。 如今回到村子里,只能看着残石想象当年那股撞击的声音——咚、咚、咚——就像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