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发现揭示葡萄传入中国的多元路径 西来品种与本土资源长期共存

问题:葡萄是否“皆来自西域”,以及其在中国的传播与利用方式如何演变,长期以来在公众认知中存在较为简化的叙述。

近年考古新材料持续出现,使这一议题从“单一路径”转向“多源并行”的更完整图景:一方面,欧亚种葡萄的东来在文献与遗存中具有明确证据;另一方面,本土葡萄属资源的采集与食用传统同样深厚,且在相当长时段与外来品种并行存在。

原因:从已知证据看,推动葡萄传播与利用的力量主要来自三方面。

其一,交通与交流的扩展。

西汉以来与西域的往来,为欧亚种葡萄进入中原与北方提供了通道,相关记载见于《史记·大宛列传》《汉书·西域传》等典籍。

其二,环境与技术条件的适配。

吐鲁番盆地干燥少雨,具有天然的“保存库”优势,葡萄种子等遗存更易留存,也反映出当地稳定的栽培传统。

其三,区域产业结构与社会生活需求差异。

西北地区更易形成与果园经营、寺院经济、酿造加工相配套的葡萄产业链;而北方部分地区在特定时期将葡萄更多视作珍贵水果,消费与认知呈现层级性与阶段性。

影响:考古发现提供了理解区域差异的重要切口。

202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新疆吐鲁番吐峪沟遗址发掘中,在一处寺院房址的马厩发现保存较好的饲料堆积,经测年为距今约千年的高昌回鹘时期。

实验室鉴定显示,这批饲料包含20多个种属的植物残体,其中包括近百粒葡萄籽以及葡萄梗(皮)等遗存。

值得注意的是,遗存中不少葡萄籽呈碎块状保存。

结合酿酒工艺常识,葡萄酒发酵通常需要对果实进行捣碎、压榨,使葡萄汁与葡萄皮表面的天然酵母充分接触;压榨后的籽、皮、梗等残留物即为酒渣。

由此推断,马厩中的碎葡萄籽与葡萄梗(皮),可能并非单纯的鲜果喂饲残留,而更像是酿酒后的副产物再利用。

这一线索与文献中对吐鲁番“热而葡萄繁盛”的描述相互呼应,也与回鹘文书所反映的寺院拥有葡萄园、参与经济经营的事实相契合,提示当时葡萄不仅是果品,更与加工、贸易乃至寺院经济系统相连。

与此同时,关于“本土葡萄”的证据链同样清晰。

先秦文献中多次出现与野生葡萄相关的表述,如《诗经》所载“六月食郁及薁”以及“葛藟累之”等意象,反映早期先民对野生葡萄属植物的认识与利用。

考古学研究亦表明,从距今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起,直至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青铜时代乃至更晚时期,本土葡萄属植物的利用在不同区域持续存在,显示出稳定的食物与植物资源利用传统。

更具启示意义的是,同一时期不同地区的葡萄呈现不同“身份”。

与吐峪沟遗存年代相近,在内蒙古巴林左旗辽上京城址发现的一粒未经炭化保存的葡萄种子,形态上与欧亚种葡萄籽存在明显差异,被认为更可能属于本土葡萄属遗存。

其出土环境位于普通民居聚集区的灰坑,并与大量甜瓜籽、酸浆籽同出,显示葡萄在当地更可能作为日常食物被普通居民食用。

相较之下,河北宣化辽墓出土的一串干瘪葡萄,其形态特征更接近欧亚种葡萄,提示至少在辽代高等级群体的生活中,外来品种可能已进入消费体系并带有一定“珍贵性”色彩。

进入金代,元好问在《蒲桃酒赋并序》中所述“世无此酒久矣”之感叹,从侧面反映在部分地区葡萄酿酒并未成为广泛常识,亦说明葡萄的用途、技术与文化认知并不在全国同步扩散,而是与地域交流强度、产业条件和社会结构相关。

对策:从学术研究与公共传播角度看,应在三方面持续推进。

第一,强化多学科联合研究路径,将植物考古、形态学鉴定、测年技术与文献史料互证,避免以单一材料下结论。

第二,深化区域比较研究,对吐鲁番、辽上京、辽墓等不同类型遗址的葡萄遗存进行系统对照,建立更细致的时间序列和用途谱系,厘清“鲜食—干制—酿造—饲用再利用”等链条的差异。

第三,优化知识传播表达,将“葡萄从西域来”这一通俗叙事更新为“外来与本土并行、用途随区域与时代分化”的更准确表述,以考古证据回应公众兴趣,同时避免过度简化。

前景:随着丝绸之路相关遗址持续发掘与实验室手段进步,未来在三个方向有望取得突破:一是通过更多遗址出土材料,进一步锁定欧亚种葡萄在不同区域的传播节点与落地方式;二是借助更精细的鉴定与对比样本库建设,更可靠地区分外来与本土葡萄属遗存,完善中国葡萄资源利用史;三是将葡萄研究置于更大的“作物传播与地方化”框架中,解释为何同一种作物会在不同地区呈现“酿造原料”与“珍贵水果”两种社会角色,从而更深入理解古代中国多区域经济与文化互动的复杂性。

从《诗经》的葛藟到吐峪沟的酒渣,一粒粒穿越时空的葡萄种子,串起了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农业智慧。

当我们在吐鲁番的葡萄架下品尝今日的果实,咀嚼的不仅是甜蜜的浆液,更是两千年来东西方文明在植株间无声的对话。

这种跨越时空的共生关系,正是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精神的生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