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现：一次意外发现背后的科学价值 2025年3月，上海辰山植物园科研团队启动全市22处公园的植物本底调查。调查首日，两名研究人员在一处体育公园例行踏查时，发现地面有一丛低矮的黄色小花。植株贴地铺散，花径约1至2厘米，外形与常见的猫爪草十分接近，不留意很容易错过。 研究人员凭借野外经验判断其可能并非常见种，随即采集少量标本带回实验室，进行形态解剖与分类鉴定，并与国内毛茛属研究专家多次核对。最终确认：该植物为在上海野外消失已逾150年的上海毛茛。 这个消息很快引起植物学界关注。上海毛茛是全球仅有的两种以“上海”命名的有花植物之一，另一种为上海薹草。其模式标本由法国学者于1875年采集于松江凤凰山一带，现藏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此后它在上海的野外记录一直罕见，有据可查的最近一次记录停留在1991年，之后几乎不再出现在本地植物调查中。 二、消失：多重压力叠加下的生存困境 上海毛茛为毛茛科毛茛属多年生草本，植株低矮，贴地生长，早春2至3月开花，花色淡黄、花型细小，偏好水边、湿地等潮湿环境，对生境条件较为敏感。 其长期难以被发现，原因主要有两点。其一，外形不显眼，易与同属的猫爪草混淆。两者都开黄花，也都偏好湿润生境，地上部分相似，关键差异在地下根系：上海毛茛为圆柱形肉质根、分枝较少；猫爪草多为纺锤形或球形块根，常簇生，顶端较尖硬，形似猫爪。非专业人员不易辨别，园林养护中也可能被当作杂草清除。 其二，城市化持续压缩本土植物的生存空间。随着城市建设推进，湿地、水岸等自然生境减少，上海毛茛依赖的微生境被破坏；同时外来植物扩张继续挤占生态位，使其种群不断缩小。 三、重现：城市生态修复成效的一个注脚 此次发现的上海毛茛并非人工栽植，而是在公园自然生境中自发生长并存活的野生个体。研究人员据此判断，它能在城市环境中延续至今，与该公园长期采取生态化建设方式、保留乡土植物生境有直接关系。 近年来，上海在公园绿地管理中逐步引入近自然理念，减少高强度人工干预，保留乡土植被群落，为本土物种提供更稳定的栖息条件。上海毛茛的再现，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些做法的实际效果。 从更广的视角看，城市公园不仅服务市民休闲，也正在成为本土生物多样性的重要“避难所”。此次发现提示，在高度城市化地区仍可能保留本土物种的生存空间，关键在于识别这些空间并以科学方式加以保护和管理。 四、前景：保护工作仍面临现实挑战 尽管此次重现令人鼓舞，但上海毛茛的保护形势依然严峻。目前已知野生种群数量极少，规模小且分布集中，抗干扰能力弱，一旦栖息地受损，局部灭绝风险很高。 植物学界普遍认为，针对这类极小种群物种，仅靠偶然发现远远不够，需要建立长期监测机制，定期开展种群动态调查，并推动就地保护与迁地保护相结合。辰山植物园正在推进的22处公园植物本底调查，将为城市植物多样性数据库提供基础，也有望进一步厘清上海毛茛在上海的实际分布。
上海毛茛的再现，不只是一个物种的“回归”，也为城市生态治理提供了一个具体而清晰的案例：在高密度建成环境中，只要为自然保留必要的空间并进行科学管理，本土生命仍有机会延续。它提醒我们，现代城市的目标不应只是更高效的运转，也应包括与自然更稳定、更长久的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