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写了篇散文《死的浮想》,是他生病时写的,收进了《人生的境界》第三辑。他用朴实的话、真实的情感,把对死亡的敬畏和人生的反思结合起来,是他直面生死、剖析自我的内心独白。《死的浮想》里有这么一段:他当时虽然住进了医院,但心里并没有真正平静下来。在病房里的第四天晚上,他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用舌头舔了舔上颚,竟然发现了两个小水泡。这本来就可能存在,只是以前没注意到而已。可这次一发现,他突然想起邹铭西大夫和李恒进大夫的话。感觉舌头像被烫了一下,立马紧张起来。难道水泡已经长到喉咙里了吗?他当时脑子迷迷糊糊,理智已经很少,只剩下一些病态的本能反应。一个很大的“死”字突然浮现在眼前。燕园里最近几年,常看到救护车把老教授接走。季羡林不知道这些老教授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自己想到了“风萧萧兮易水寒”。这个比喻让他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荆轲那样的人。季羡林还问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离家时盛开的季荷?还能不能再见到那只不舍得自己离开的波斯猫?其实季羡林不怕死。他曾经在“文革”时下定决心自杀。他把安眠药和药水都准备好了,想走资本主义国家自杀的路子。就在这关键时刻,押送他去批斗的人踢开了门。季羡林差点就去见阎王了。批斗回来后,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帽子丢了一只鞋也丢了,身上全是革命小将或者老将吐的痰。游街结束后从车上被踹下来时,11 月的寒风让他半天爬不起来。可是那次经历让季羡林顿悟了:批斗原来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事。他决心不再自杀了,想活着看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这次让他领悟到了人生的真谛。当时他心里异常平静。老祖和德华都没发现他有什么变化。季羡林对自己表现很满意,觉得自己已经参透了生死奥秘。可是现在看来那只是幻觉。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上颚上两个不起眼的小水泡居然把他吓破胆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解释说那天晚上只是情绪不正常爆发而已。正常和不正常往往混杂在一起呢!虽然已经九十多岁了,但对人生还得继续努力!